經過這兩年對世家的深入瞭解,趙子義差點就準備躺平了。
曾經那句對李二說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此刻想來竟顯得如此天真。
這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門閥,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根深蒂固。
就拿隴西李氏來說,這個與皇室同源的龐然大物,內部為六房。
上三房中的第三房,僅僅是家姓子就有幾十個。
隋末名將張須陀,便是這幾十個家姓子中的一脈。
每一個家姓子背後,是數千奴仆、佃戶。
數十個家姓子,便是近十萬人口。
而這僅僅是隴西李氏的第三房。
整個隴西李氏呢?怕是不下五十萬。
五姓七望加起來呢?再加上其他大小世家呢?
大唐立國不過十餘年,天下初定,總人口不過千萬之數。
而這些世家,竟已掌控了近半的人口。
當然天下世家並非鐵板一塊。
李二不就是用關隴集團來製衡山東士族。
更讓他深思的是,這個時代的百姓,竟以成為世家奴仆為榮。
隻要能活著,隻要能受到庇護,他們心甘情願地依附於這些龐然大物。
普通百姓若不依附世家,反而會被各方勢力蠶食殆儘。
趙子義現在不是同樣如此嗎?
四萬人口,這是他現在直接或間接掌控的人數。
他還不是世家,卻已經具備了成為世家的所有條件。
張鐵匠那些人,趙子義若是願意,完全可以成為他的家姓子;
許林代表的相裡氏一脈,早已與他深度繫結;
即便是謝弘,若他日趙子義權勢更盛,也絕對讓後人依附於他。
還有那三千死神軍。如今已有人因功封爵,未來開枝散葉,必然都會成為他最堅定的依附力量。
若是他願意走世家的老路,不出三代,趙家就會成為一個新的龐然大物。
那李二為何不忌憚?
因為平衡。
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自己就是關隴集團的大家長。
未來關隴集團強大了,李治就流放長孫無忌。
趙子義站起身,推開窗,讓秋夜的涼風吹散心頭的煩悶。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不僅是幾個世家子弟,而是延續了數百年的社會結構。
想要改變這一切,單靠幾首詩詞、幾場勝仗是遠遠不夠的。
所以還覺得黃巢殺800萬人誇張嗎?此刻想來,竟是如此真實。
這八百萬鮮血,或許不隻是因為一個人的殘暴,更是因為這延續了千年的痼疾,已經到了不得不以最慘烈的方式來解決的地步。
與李二商量的方式能成功嗎?
更多的讀書人?這些人本身可能就是世家的依附。
寒門?過去他們就是世家。發家了未來同樣會走上老路。他們不是總有一句話掛嘴邊嗎,恢複家族以往的榮光!
此時的趙子義距離黑化僅一步之遙,他想化身黃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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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清河崔氏府邸。
崔神基將拜訪趙子義的經過,原原本本稟告了族老。
端坐上首的崔老聽完,目光轉向一旁靜立的崔洛初:“洛初,你覺得趙子義此人如何?”
崔洛初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垂首斂目,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堅定:“全憑大爺爺安排。”
崔老人老成精,撚須微笑,心中已然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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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陽盧氏在京宅邸。
盧承慶放下茶盞,對女兒笑道:“清河崔氏,動作倒是快。婉儀,有人跟你搶未來的夫君了!”
盧婉儀手一頓,強自鎮定:“阿耶莫要亂說,誰……誰說要嫁那趙子義了。
再說了,那崔洛初,無論才學樣貌,難道還能勝過女兒不成?”
“哈哈哈,自然不能與我兒相比。”盧承慶大笑,“不過,你若不願嫁,比崔洛初再優秀十倍,又與趙子義何乾呢?”
“我……我也沒說不願。”盧婉儀聲如蚊蚋,“總得……總得讓女兒親眼見見吧。”
“那就……先見見?”盧承慶眼中閃過精光。
“但憑阿耶安排。”盧婉儀低下頭,耳根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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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老管家福伯來報,李景仁來訪。
李景仁?任城王李道宗之子。
他來找我做什麼?趙子義心下詫異,麵上卻熱情地將人迎了進來。
“景仁兄可是稀客啊!”趙子義笑著拱手。
李景仁卻沒什麼好臉色:“縣侯說笑了,李某可是給你遞過拜帖的。”
“啊?竟有此事?”趙子義一拍額頭,故作恍然,“定是下人們疏忽了!景仁兄千萬海涵。
再說了,我可是常向任城王請教唐律的,本該我去拜會纔是。”
李景仁嘴角微抽:您可千萬彆!你都弄得我爹都想辭官了。
“子義,”李景仁決定直入主題,“家父讓我傳話,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
刑部侍郎盧承慶盧公,想約你一見,也給你遞過拜帖,未得回複,便托到了家父這裡。
家父說了,是否應約,全憑你自己心意。”
趙子義略一沉吟。
李道宗的麵子還是要給的,而且他也想看看,這盧承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行,既然是任城王開口,這個麵子我必須給。盧侍郎可定了時間?”
“明日午時初,有間酒樓。”
李景仁回府複命,李道宗聽聞趙子義爽快答應,第一反應不是欣慰,而是罵了一句:“這混賬東西,總算乾了件人事!”
實在是被趙子義在朝堂上動不動就拿唐律“考校”他給弄怕了。
不過罵歸罵,心裡對趙子義的觀感,倒是又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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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時,趙子義準時來到有間酒樓雅間。
推門而入,除了刑部侍郎盧承慶,還有一位妙齡女子相伴。
趙子義目光掃過,心中瞭然,這想必就是盧承慶的女兒了。
看來大唐世家女偏愛青色?上次崔洛初也是一身青。
待他看清那女子容貌,心中不由一動。
此女竟與後世一位女明星倪妮的有七八分神似,明豔大氣中帶著幾分疏離感,讓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縣侯大駕光臨,老夫借花獻佛,在縣侯的產業設宴,還望莫怪老夫失禮啊。”
盧承慶笑著起身,將趙子義那片刻的失神儘收眼底,心中暗喜。
“小子趙子義,見過盧侍郎。”趙子義執禮甚恭。
“縣侯見外了,私下場合,喚我一聲盧伯伯便可。”盧承慶笑容和煦。
“那盧伯伯也彆一口一個縣侯了,喚我子義就好。”趙子義從善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