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燈火徹夜通明。
李二如同困獸般在殿內踱步,臉上已無淚痕,隻剩下冰冷的殺意和深切的悲慟。
甲冑未卸,上麵的血跡已然乾涸,變得暗紅發黑。
“查!給本王徹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後之人給本王挖出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恐怖,蘊含著毀滅一切的力量。麾下“百騎”精銳儘出,長安城暗流洶湧。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王世充,卻又都顯得似是而非,難以抓住真正的把柄。這種無力感讓李二更加憤怒。
處理完緊急軍務和調查事宜後,無儘的疲憊和悲傷襲來。
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殿中,望著跳動的燭火,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從小一起長大、性格豪爽、武藝高強、總是擋在他身前的夥伴。
天雄…從小便是你護著我…打架、闖禍、打仗…最後一次…竟還是你…用命護我…叫我如何…如何能心安…
長孫皇後悄然走了進來,她顯然已得知噩耗,眼眶微紅,臉上帶著悲慼與擔憂。
她默默地為李二斟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二郎…”她輕聲喚道,聲音溫柔而帶著撫慰的力量。
李二抬起頭,眼中是罕見的脆弱和痛苦:“觀音婢…天雄他…是為了救我…”
“妾知道。”長孫皇後在他身旁坐下,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
“趙將軍忠勇無雙,對二郎情深義重。他的犧牲,天地可鑒。”
沉默良久,李二忽然道:
“他臨走前…最放不下的…怕是那個孩子…趙子義。”
他想起了靈堂上那個聰慧過人的孩子,想起了妻子對他的喜愛和誇讚。
長孫皇後聞言,心中一緊,悲意更濃:
“九兒那孩子…才四歲…便失了慈母,如今又…這可如何是好?”
她腦海中浮現出趙子義那早慧又偶爾流露依賴的眼神,心疼不已。
那孩子那般聰慧敏感,驟失怙恃,該是何等打擊?
他父親是為救二郎而死,這份恩情,天高地厚。於公於私,都必須護那孩子周全平安。
“…我不會讓天雄白死,更不會讓他的孩子無依無靠。”
李二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帝王的決斷重新占據上風,
“他的爵位、賞賜,我會加倍給予那孩子。我會親自為他擇選名師,護他長大成人…”
長孫皇後卻輕輕搖頭,目光清澈而睿智:“二郎,妾以為,這些固然重要,卻非最緊要的。”
“哦?”李二看向妻子。
“九兒非是尋常孩童。他心思之深重,遠超同齡人。他曾對臣妾言,莊子清靜,利於靜心讀書,且放心不下那些莊戶。如今想來,或許…他早有預感,或天性使然,不喜長安這是非之地。”
長孫皇後緩緩道,“驟然予其高爵厚祿,置於長安眾人目光之下,恐非福氣,反是催禍。豈不聞‘捧殺’二字?”
李二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深意。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是啊…是我急糊塗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父親剛因救我而死,我若此刻過於厚待其子,反而是將他置於炭火之上。那些暗處的眼睛…絕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觀音婢看得透徹。保護那孩子,最好的方式,或許不是立刻將他捧高,而是…讓他暫時離開風暴中心,給予他真正需要的成長時間和空間。天雄,你在天有靈,定能明白我的苦心,我必不會讓你絕後,必讓你之子成才!
“那依你之見?”李二問道,語氣已恢複平靜。
“不如,暫且維持現狀,甚至…更低調些。”
長孫皇後沉吟道,
“爵位賞賜,可先記下,待其成年再行封賞。眼下,首要的是保他平安,遂他心意,讓他仍在莊中靜養、讀書。我們暗中多加看顧便是。待風浪平息,待他再長大些,再作計較。”
李二久久不語,最終重重歎了口氣:
“便依你所言。隻是…苦了那孩子了。”
他彷彿看到那個孩子,再次獨自麵對命運的殘酷,心中充滿了愧疚與憐惜。
“妾會時常派人關切,亦會告知肇仁先生,多加看顧引導。”
長孫皇後輕聲道,“那孩子與妾有緣,喚我一聲姨娘,我必不會讓他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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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隊身著黑衣、神色肅穆的秦王府親衛,護送著一輛馬車,沉默地駛出長安城,朝著涇陽縣的方向而去。
馬車裡,沒有趙天雄的遺體(遺體已按禮儀另行安置),隻放著他的一些遺物和一套染血的鎧甲。
為首的校尉麵色沉痛,手中緊握著一卷公文和一枚代表秦王信物的令牌。
他知道,此去的目的地,是趙將軍生前最牽掛的地方。
他要去見的,是趙將軍那位年僅四歲、卻已名動太原的“神童”獨子。
他要親自去傳達這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
車輪滾滾,碾過初春的土地,載著死亡的訊息和一座即將壓在一個孩童稚嫩肩膀上的大山,駛向那座寧靜的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