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四月。
涇陽莊園春意正濃,柳絮如雪,麥苗青青,一派生機勃勃。
莊戶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正在田間地頭忙碌,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從學堂裡傳出,一切都顯得寧靜而充滿希望。
然而,一陣急促如奔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粗暴地撕碎了這片祥和。
一隊風塵仆仆、黑衣玄甲的精銳騎士,護送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帶著一股凝如實質的肅殺之氣,徑直衝入莊園,停在了主宅門前。
為首的校尉翻身下馬,甲葉鏗鏘,他麵色沉痛如鐵,眼眶泛紅,大步流星地走入宅內。福伯聞聲趕來,心中頓時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末將秦王麾下校尉張錚,奉秦王令,求見趙小郎君!”
校尉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子義正趴在書房的地圖上,對著涇陽縣的地形圖寫寫畫畫,小桃在一旁安靜地磨墨。
聽到通報,他抬起頭,有些詫異。這個時間點,秦王府的人來做什麼?還如此大的陣仗?
他邁著小短腿走到前廳,看到了那一身煞氣的張校尉及其身後捧著一個木匣的親兵。
“張校尉?”趙子義認得他,是便宜老爹麾下頗為得力的一個手下。
張錚看到趙子義,這個粉雕玉琢、聰慧過人的孩子,喉頭滾動了一下,這個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未曾退縮的漢子,此刻竟難以開口。
他猛地單膝跪地,低下頭,雙手將那份染著暗紅血跡的公文高高舉起,聲音悲愴欲裂:
“小郎君!末將……末將來報!趙統領他……於四月初二,在長安平康坊,為護衛秦王殿下,力戰殉國了!”
轟——!
如同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趙子義小小的身軀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並沒有立刻去接那公文,隻是呆呆地看著張錚,又看了看那明顯是存放遺物的木匣,裡麵或許是趙天雄的令牌或一件血衣。
悲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淹沒了他。
那個雖然見麵就互懟、總想揍他屁股、身上總帶著汗味和血腥味、卻會在外人麵前得意洋洋炫耀“這是我趙天雄的種”的便宜老爹……沒了?
就這麼……沒了?逛個青樓……把命逛沒了?你他媽跟我吹什麼牛逼!武藝世間頂尖的存在?頂尖存在就這結局?艸!
點點滴滴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
第一次見麵時他那張開的、帶著異味的大手;
被自己“搖娘”大招打敗後悻悻又無奈的樣子;
發現自己“神童”屬性時那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得意嘴臉;
還有最後那次分彆,他保證再也不動手,卻又因為自己嘴賤而破功……
眼淚在眼眶裡瘋狂積聚,酸澀感衝撞著鼻腔。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了回去。
哭?哭有什麼用?眼淚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穿越者的宿命?沒爹沒娘?我不算穿越者吧,頂多……帶著記憶投胎了。
嗬……難怪史書上找不到便宜老爹的名字呢……這死法,也太不體麵了。逛青樓被刺殺身亡……這咋上史書?野史倒是可能有……我爹這是當了典韋?給李二擋了刀?
突然,一個更冰冷、更驚悚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
等等!不對!曆史上不光沒有趙天雄的名字,也沒有我趙子義的名字啊!
就算曆史上的我不是神童,以李二那尿性,念在救我爹而死的份上,登基後怎麼也得給我個恩蔭的爵位,讓我後半輩子混吃等死。
這種勳貴子弟的名單,史書上多少會提一筆。
但是沒有!完全沒有!就像是……我們父子從未存在過!
唯一的解釋就是——我們後來全沒了!被清洗了!滅門了!
孔胤達!他說的話!‘器藏於身,待時而動’!‘潛龍在淵’!他早就看出了鋒芒太露會招禍!
便宜老爹活著,他是秦王心腹,是實權統領,那些人還不敢動我!
現在頂梁柱塌了……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就是這個他們眼中的‘妖孽’神童!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必須立刻安排!
極度的悲傷與極致的冷靜,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在他體內瘋狂交織、碰撞。
他的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卻銳利得嚇人,彷彿有寒冰在瞳孔深處凝結。
福伯和小桃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福伯老淚縱橫,幾乎站立不穩。
小桃更是捂著嘴,無聲地哭泣著,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
他們看到趙子義那異常的反應——不哭,不鬨,不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眼神空洞又彷彿在急速思考著什麼。
他們嚇壞了,以為小郎君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失心瘋了!
“小郎君!小郎君您哭出來啊!您彆嚇老奴啊!”
福伯撲過來,聲音顫抖。
小桃也終於忍不住,上前輕輕抱住了趙子義冰涼的小身子,泣不成聲:
“小郎君……您難受就哭出來……哭出來會好受些……”
小桃溫暖的懷抱和哭聲,終於將趙子義從冰冷的思緒風暴中拉回現實。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輕輕推開小桃,目光轉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張錚。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沙啞:
“張叔,請起。我阿耶……武藝不是還不錯嗎?為何會……”
張錚抬起頭,看著這孩子強忍悲痛、努力保持鎮定的模樣,心中更是酸楚難當。他虎目含淚,哽咽道:
“回小郎君!統領的武藝何止不錯!乃是世間頂尖的好手!那日刺客共有五十三人,超過一半都穿了內甲,皆是悍不畏死的死士!統領一人便斬殺大半,浴血奮戰!
最後……最後是一名刺客,全然不顧自身性命,直撲秦王殿下,統領……統領是用自己的身體,替殿下擋下了那淬毒的致命一擊!統領……他不是戰死的,他是被毒死的啊!
說到最後,張錚已是淚流滿麵,聲音哽咽。
趙子義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感情……老爹真沒吹牛逼。他是真的猛……也真的蠢!李二需要你用命去救嗎?他是天選之子!有主角光環的!你個傻爹!
“刺客……誰派來的?查出來了嗎?”
趙子義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
“目前……所有證據都指向洛陽的王世充!”張錚咬牙道。
“王世充……”趙子義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武德四年,虎牢關之戰,李二三千五百精騎大破十萬大軍,一戰擒雙王。
看來,這次刺殺,是提前給李二積攢怒氣值了刷了buff?刺殺自己,還害死了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這仇結大了。
“謝謝張叔告知。”趙子言微微頷首,
“麻煩張叔和諸位將士稍作休息。明日,還需勞煩您護送我回長安奔喪。我現在……有些難受,先進屋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著異常沉穩的步子,走向自己的書房。
那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孤寂與沉重。
張錚看著那孩子的背影,心中說不出的難受。他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還能如此清晰地追問細節、安排行程。可他越是這樣,越讓人心疼。他還隻是一個四歲不到的孩子啊!
回到書房,趙子義屏退了其他人,隻留下福伯和小桃。
他關上房門,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凝重的肅殺。
“福伯,小桃,聽著,時間緊迫。我說,你們記,立刻去辦!”
他的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
“第一,立刻秘密清點庫房,莊園裡所有能快速變現的東西,竹器、甚至部分不太重要的鐵器,全部悄悄出手,換成錢!隻要黃金和銅錢,不要白銀,更不要布匹!然後把我們現在所有的錢,包括剛換來的,立刻分散藏匿,地點要絕對保密!對了,那個蒸餾器不能賣!帶上。”
“第二,你親自去辦,立刻去尋找新的莊子。
不要在涇陽縣,要偏,要遠!最好是藍田、戶縣甚至更遠的方向。
地方可以荒涼一點,但麵積一定要足夠大!最關鍵的是,附近要有山,越大越好!交易時,儘量用糧食、布匹支付,不得已再用黃金,儘量減少現金流動。”
“第三,找到新莊子後,不能直接去。要在相反方向,另外找一個臨時落腳點。如果新莊子在長安北,落腳點就在長安南;新莊子在東,落腳點就在西。要快!”
“第四,暗中觀察莊戶。看哪些人是真心願意跟我們共患難、一起走的。私下接觸,告訴他們,如果願意,安頓好後會悄悄接他們走。讓他們這段時間格外警惕,注意所有陌生麵孔。除了保證基本口糧,把富餘的糧食分給願意走的人家,讓他們自己設法藏好或帶走,就當是未來的種子糧。”
“第五,那幾位鐵匠師傅,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帶走!泥匠、木匠和他們帶的學徒,還有那些孩子在學堂讀書的人家,儘量勸說,一起走。”
“第六,以上所有事情,秘密進行!絕不能讓外人察覺!尤其是我們可能要離開的意圖,絕不能泄露分毫!”
福伯聽完這一長串指令,麵露巨大的驚恐:
“小郎君……這……這是為何?會有人要對咱們不利?”
他無法理解,明明剛剛遭遇巨變,為何小郎君想的不是悲痛,而是這些彷彿要大難臨頭般的安排?
趙子義目光銳利地看著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不要問!照做!越快越好!記住,從現在起,信任與否,關乎生死!”
福伯被趙子義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冰冷和決絕震懾住了,他猛地一凜,所有疑問和悲痛都被壓下,隻剩下絕對的服從:
“是!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他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了出去,背影佝僂卻帶著一種執行使命的決然。
小桃臉色蒼白,緊緊抓著趙子義的衣袖,眼中滿是恐懼和依賴。
趙子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然後走到書案前,拿出了一疊趙天雄以往寫回來的家書。
他仔細模仿著那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量的筆跡,開始偽造一封“遺書”。
得提前準備點“護身符”……未來要是搞出什麼超出理解的東西,或者引起什麼忌憚,就把這“老爹遺書”拿出來……就說都是他老人家未雨綢繆、深謀遠慮安排的……完美!死無對證!
唉,便宜老爹,對不住了,還得讓你死後發揮餘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