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平康坊,解語軒。
絲竹管絃之聲靡靡,燭光搖曳,映照著舞姬曼妙的身姿。
二樓雅間內,李二與長孫無忌相對而坐,麵前擺著幾樣精緻小菜和一壺三勒漿。
窗外是萬家燈火與市井喧囂,這裡卻是一方看似隔絕的私密天地。
唯有在此處,方能暫卸王府重任,與長孫無忌一吐胸中塊壘。
這天下,看似初定,實則暗流洶湧。李建成在東宮,那雙眼睛從未真正放鬆過對這邊的審視。李淵的心思,愈發難以揣測了。
“輔機,你看這北疆劉武周、宋金剛,看似勢大,實則如何?”李二指尖輕叩桌麵,目光卻銳利如鷹,與這溫柔鄉的氛圍格格不入。
長孫無忌撚須沉吟片刻,低聲道:
“殿下,彼等雖聯兵勢大,然各懷鬼胎,糧草補給線漫長,實是外強中乾。
其所恃者,突厥也。然突厥利其擾我中原,豈會真心助其成事?
依臣之見,隻需一戰破其膽,其聯盟必頃刻瓦解。”
二郎今日特意約我來此,絕非隻聽曲論政這般簡單。
怕是心中已有定計,尋我商議細節,兼且避開東宮耳目。隻是…此地雖好,終究人多眼雜。
“一戰破其膽…談何容易。”
李二輕歎一聲,眼中卻燃燒著熊熊戰意,
“然則,非打不可!大唐立國,非有赫赫武功不能威服四海。隻是…府庫依舊空虛啊。”他的目光轉向窗外,似在凝視著這個龐大帝國隱藏的瘡痍。
兩人就著兵要地理、糧草籌措、將帥人選低聲交談,時而激烈,時而沉默。舞樂聲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李二幾杯酒下肚,談及家中兒女,剛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為人父的柔和,尤其提到即將出生的孩子,更是充滿期待。
長孫無忌則笑著說起自家那個虎頭虎腦、近日似乎在外受了些“委屈”的衝兒。
無忌是吾之肱骨,更是家人。有些話,也唯有與他能言。隻是這心中隱隱的不安,從何而來?
他們並不知道,自踏入平康坊起,幾雙陰鷙的眼睛便已暗中盯上了他們。陰謀的網,早已悄然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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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間門開,李二與長孫無忌酒足飯飽,議事已畢,相偕而出。李二似乎微醺,腳步稍顯虛浮,長孫無忌在一旁稍稍攙扶。
趙天雄立刻迎上,其麾下十餘名精銳親衛無聲地聚攏,形成護衛陣型,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周遭的一切。廊道昏暗,通往解語軒後門的巷弄僻靜而狹窄。
突然!
勁弩機括的脆響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嗖!嗖!嗖!”
數支弩箭從兩側屋頂、黑暗的角落裡疾射而出,直取李二背心!
目標明確,手段狠辣,這絕非尋常毛賊,而是精心策劃的刺殺!
“殿下小心!”趙天雄的爆喝如同驚雷!
幾乎在弩響的同時,他龐大的身軀已爆發出與其體型不符的驚人速度,猛地將李二與長孫無忌向旁邊推開!同時戰刀出鞘,舞出一片刀光,試圖格擋箭矢。
“噗嗤!”
一支刁鑽的弩箭穿透了刀光的縫隙,狠狠釘入了趙天雄的肩胛!但他身形隻是晃了晃,竟一聲未吭!
“有埋伏!結陣!保護殿下!”
趙天雄嘶吼著,聲音因劇痛而變形,卻依舊沉穩如山。
親衛們反應極快,瞬間收縮,用身體和盾牌將李二與長孫無忌死死護在中心,戰刀向外,組成了一道血肉壁壘。
而此時,十數名黑衣蒙麵的刺客已從黑暗中撲出,手持利刃,直撲陣心!
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顯然都是死士。
狹小的巷弄瞬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金鐵交鳴之聲、怒吼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趙天雄如同瘋虎,全然不顧肩上的箭傷和不斷增添的新傷口,刀勢大開大闔,死死守住最關鍵的位置。
每一次揮刀,都帶著決絕的意味。一名刺客企圖從他身側繞過,被他反手一刀劈翻在地。
混戰中,一名刺客佯攻一名年輕親衛,卻在最後一刻身形詭譎一扭,手中短劍毒蛇般刺向被護在中心的李二!
角度刁鑽,時機歹毒!
眼看就要得手!
“殿下——!”
趙天雄目眥欲裂!這一刻,他沒有思考,沒有權衡,隻有烙印在骨血裡的忠誠與…對那個遠在涇陽莊子裡聰慧過人卻命運多舛的幼子的最後牽掛。
他用儘平生最後的力氣,合身撲上!
“噗——!”
那柄淬毒的短劍,自他後心狠狠刺入,前胸透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趙天雄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動作僵住。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冒出的染血劍尖。
隨即,他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竟回身一拳將那驚愕的刺客砸得倒飛出去,撞在牆上,筋骨儘碎!
然後,他的力量彷彿瞬間被抽空,推金山倒玉柱般,緩緩跪倒在地,卻依舊用戰刀死死支撐著身體,不肯倒下,將李二牢牢護在身後。鮮血從他口中、身上湧出,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
“天雄!!”李二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吼。
剩餘的親衛們眼見主帥如此慘狀,個個紅了眼睛,爆發出驚人的戰力,很快將殘餘的刺客儘數斬殺,留下兩個意圖活口,卻見那兩人立刻咬毒自儘。
巷弄重歸死寂,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聲。
李二撲到趙天雄身邊,試圖用手捂住那不斷冒血的傷口,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
他的手沾滿了溫熱的、忠誠的血液,劇烈地顫抖著。
“天雄!撐住!醫官!快喚醫官!”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趙天雄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李二臉上,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殿…下…無…恙…便…好…”
九兒…我的九兒…阿耶…不能再護著你了…劉先生…孔博士…的話…是對的…藏拙…活著…一定要…活下…去…夫…人…我…來…尋你…了…
他的手艱難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麼,最終無力地垂下。
那雙曾炯炯有神、充滿豪氣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就那樣圓睜著,望著長安夜空中那一方狹窄的、被血色染紅的天空,彷彿仍在凝視著他誓死守護的主君,又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讓他放心不下的稚子。
大唐秦王麾下親衛統領,趙天雄,戰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