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張阿難踏著宮燈初上的光影回到東宮,躬身在李二麵前複命。
少不得將趙子義那些“混賬話”添油加醋地稟報一番,說到精彩處,連這位內侍監都忍不住嘴角微顫。
“他說朕編排他?”李二握著朱筆的手青筋暴起,筆尖在奏章上洇開一團墨漬,
“這小王八蛋!朕自遇見他後,生的氣比前半輩子都多!”他猛地擲筆,震得案上茶盞叮當作響,“非得好好管教不可!”
---
兩日後,貞觀元年二月十三。
春寒料峭中,趙子義帶著小桃、福伯並十餘家丁,再度走入長安城。
九年光陰在坊牆間流淌,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新抽嫩芽,酒旗在微風中輕揚,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長興坊故宅前,銅環已生綠鏽。
福伯深吸一口氣,叩響門環的聲響在寂靜巷弄裡格外清晰。
木門“吱呀”開啟,老蒼頭揉著昏花老眼,待看清來人後渾身劇震:“福管家!您、您回來了!”
“回來了,都回來了……”福伯側身讓開時,衣袖悄悄拭過眼角。
老蒼頭眯眼望去,暮色中一位青衫少年臨風而立,眉目清朗如畫,身旁少女亭亭如玉——他認出那是小桃,目光猛地釘在少年臉上,枯瘦的手掌顫巍巍伸出:“小郎君……是您嗎?”
“蒼伯,是我。”趙子義含笑握住老人顫抖的手,“趙子義回來了。”
“嗚嗚嗚……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老蒼頭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蒼伯,先帶我去給父母上香。”
家廟裡檀香嫋嫋,趙氏夫婦的牌位在燭光中泛著溫潤光澤。
趙子義鄭重奉上三炷香,青煙繚繞間彷彿看見那個靈堂裡的幼童。
“便宜老爹,漂亮老媽,我來看你們了。”他輕撫牌位上的刻字,聲音漸低,
“莫名其妙來到大唐,是你們給了我生命,讓我體會到血脈親情……可惜終究沒逃過穿越者的宿命,沒能儘孝膝前。”
供桌上的時令鮮果泛著水光,他拿起個胡桃在掌心把玩:
“彆人穿越都是來享福的,我怎麼像是來遭罪的?六年了,天天聞雞起舞,身上就沒一塊好皮肉!”說著自己先笑起來,
“幸好功夫沒白費,總算練就些本事。”
他望向漸沉的落日:“李二這人還行,我故意裝成莽夫樣,他也沒真把我怎麼樣。
換彆人早掉腦袋了——可我不裝不行啊!
萬一哪天本性暴露,天曉得皇帝會怎麼想?乾脆一路莽到底,等他習慣了就好。”
最後添香時,他壓低聲音:“您二老要是有下輩子,記得投胎到紅旗底下,那兒的日子……真挺好。”
他在家廟中絮絮叨叨近一個時辰,門外守候的福伯與小桃望著廊下漸起的燈籠,不約而同地抹了抹眼角。
華燈初上時,李泰來帶著滿身煙火氣匆匆趕來。
見到站在庭院海棠樹下的少年,他疾步上前深揖:“見過小郎君——如今該稱趙縣子了!”
“李叔在長安可還習慣?”趙子義虛扶一把,隨手拂去肩頭落花。
“習慣!簡直像在做夢!”李泰來激動得滿麵紅光,“我這般商賈竟能麵聖,更成了勳貴座上賓……”他嚥下後半句話——早知此子非池中物,卻未料年紀輕輕便封爵!
趙子義示意小桃添茶:“習慣就好,往後還有更大生意要與皇家合作,李叔有的忙了。”
李泰來心頭巨震——如今國庫的歲入都隻有商城四分之一,更大的買賣該是何等光景?他望著少年被燈火勾勒的側影,忽然不敢深想。
次日清晨,薄霧尚未散儘,趙子義便開始逐一拜訪故舊。
首站停在劉府門前,石獅底座已生青苔,匾額漆色斑駁。
劉數義聽到是趙子義來訪以為是搞錯了。他急忙親自去迎。
待見到階下長身玉立的少年,他遲疑地攥緊袖口:“可是子義師弟?”
“師弟趙子義,見過數義師兄。”
確認身份後,劉數義忙將人迎進府中。
經過照壁時,趙子義望著庭院裡荒蕪的花壇,暗歎曆史已悄然轉向——原時空裡這位師兄將在貞觀三年封公爵後謀反被殺,而今李二既替他報殺父之仇,悲劇當不會重演。
在劉文靜靈位前敬香後,師兄弟二人在陳設簡樸的書房促膝長談。
“師弟這些年身在何處?想必吃了不少苦?”
趙子義簡略敘述經曆時。
劉數義聽罷感慨萬千:“恭喜師弟年少封爵。若父親在世,定感欣慰。
當年雖蒙師弟提醒避過一劫,終究難逃李元吉毒手……幸得陛下複仇。”
辭彆時趙子義未留飯席,隻讓家丁抬進酒茶糖並一套瓷器、十顆玻璃珠。
劉數義推辭不得,望著那套流光溢彩的琉璃珠,終是紅著眼眶收下。
第二站趙子義去到了孔胤達府上。
孔胤達倒是已經知道了趙子義的事情。但沒想會來拜訪自己。
“小子趙子義,拜見孔司業。”少年在石階下執禮甚恭。
“見過趙縣子。”孔胤達依製還禮——按爵位論,趙子義還高他一品。
趙子義急忙側身避讓:“孔師折煞小子了!”
“哦?”孔胤達撚須微笑,眼底精光一閃,“老夫未曾執教於你,何故稱師?”
這老家夥習慣可太不好了!一照麵就考較人!
趙子義從容揖道:“孔師承先聖遺誌,有教無類,天下學子皆在門下,小子豈敢例外?昔年更蒙孔師點撥活命之恩,自當執弟子禮。”
“時機到了?”孔胤達突然發問。
“未到!”趙子義袖中拳頭驟緊,“然,突厥鐵蹄踏我山河,屠戮百姓,豈能苟安山林?”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當真是你的誌向?”
趙子義.......
“聽聞你通讀五十九部典籍?皆是哪些?”
趙子義.......
趙子義有點受不了了!他感覺過來是被問話的!而且孔胤達問題都不太好回答。
“可曾讀過《命運論》?”
趙子義瞳孔驟縮——此書雖未讀過,書名卻令他心驚。
“小子未曾涉獵。”
孔胤達從博古架取下兩卷竹簡遞來:
“謄抄後歸還。”又瞥了眼院中禮盒,“帶上你的瓷器玻璃珠回去,酒茶糖留下。”竟是直接逐客!
趙子義抱著冰涼的竹簡愣在原地——雖然早想開溜,但被這麼趕走還真不爽!
暮鼓聲中,趙子義又拜訪了侯君集與段誌玄。之後便回到了家中。
可惜李靖在北邊,不然也要拜訪一番。
你問為什麼是拜訪他們倆?
因為趙天雄跟他們熟啊!
他們仨從小就認識了。以前家裡來的最勤的也是這二人。侯君集還差點成了趙子義的義父!
侯君集送他出門時,忽然壓低聲音:“若受委屈,就燃這支信煙。”
史書上的侯君集趙子義並不喜歡,但是這個侯君集對趙子義不錯,若有人為難趙子義,他絕對會提刀子的。
所以,趙子義決定想法救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