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師則臉色鐵青，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他既憤怒於崔堂的“沒骨氣”，又不由有些擔心這個族中後輩輸了真被李謨活活打死。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李謨畫得很慢，很認真。
規在木板上轉動，畫出完美的圓弧。
矩沿著邊緣滑動，確保每一個角都是直角。
準繩拉直，畫出筆直的線段。
終於，他放下了工具。
木板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
一個圓。
圓內接一個正方形，正方形內又有一個內切圓，而這個內切圓內又接了一個正三角形。
圖形旁還標註了幾個尺寸：
大圓的直徑為一尺，正方形的邊長未知，小圓的直徑未知，正三角形的邊長未知。
李謨站起身，指著坐墊，對崔堂說道：
“你可以開始了。”
崔堂走到案幾前，狐疑地看了李謨一眼，然後坐了下去。
他仔細看向木板上的圖形，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題？
“聽好了，”李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已知大圓直徑為一尺。求：正方形邊長、小圓直徑、正三角形邊長各為多少？三者需精確到分。”
“......”
崔堂盯著圖形，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李謨，開口道：
“啥？”
“你再說一遍？！”
李謨看著他，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隨著李謨的話音落下，崔堂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說的是人話嗎......什麼叫三者需精確到分？
而此時，周圍的韋挺，權萬紀，以及崔仁師，還有禦史台的侍禦史，殿中侍禦史，和一眾小吏們，一陣麵麵相覷。
韋挺皺著眉頭，轉頭看向權萬紀，問道：“你聽懂了嗎？”
權萬紀毫不猶豫道：“我壓根就沒聽。”
韋挺揉著眉頭道：“沒聽好啊，我聽了，現在一個頭兩個大。”
他壓根聽不懂！
不隻是他，在場的眾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一臉的茫然。
李謨見崔堂跟個木頭一般，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提醒道：“崔堂，你可以開始了。”
“......”
“我......我需要時間。”崔堂沉默幾秒，然後聲音有些發乾的說道。
“可以。”李謨很大方，“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說完，他轉頭望向馬周，對著他使了一個眼色。
馬周立刻為崔堂點起一炷香。
青煙裊裊升起，在察院之中，緩緩飄散。
崔堂盯著那炷香，又盯著木板上的圖形，腦子飛快地轉動。
他沒有在想李謨的問題。
而是在想，等會這五十下笞刑，該怎麼挨。
自己該不會被打死吧......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香一點點燃燒，灰燼一節節掉落。
崔堂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提起筆，卻遲遲無法在紙上落下文字。
他根本不知曉，這道題，該怎麼解答。
李謨瞅著他，小子，你不是說你行嗎，我看你有多行，有本事解到我出的數學題試試......
終於，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時間到。”李謨的聲音在寂靜的察院裏響起。
崔堂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想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知道，給了也沒用。
“所以，”李謨走到他麵前，俯視著他，“崔堂，你做到了嗎？”
崔堂的嘴唇顫抖著。
他看了一眼滿紙的算式，又看了一眼李謨，最後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沒有。”
“很好。”
李謨點了點頭，“敢作敢當，不愧是博陵崔家出身。”
說完，李謨轉身走向那根嶄新的荊條，然後握在了手中，回到崔堂麵前，一臉嚴肅看著他。
“......”
崔堂看著那根荊條，渾身開始發抖。
他想起了剛才那一下，僅僅一下，就讓他痛徹心扉。
五十下......五十下會是什麼感覺？
他會死嗎？
也許不會。
但一定會殘。
“等......等等！”
崔堂突然心頭一動，激動叫道：
“這道題根本無解！”
李謨停下腳步，眉頭一挑，“誰告訴你無解？”
崔仁師忽然道：“如果能解得開，那你解一個試試，讓大家心服口服。”
崔堂聞言，感動的看向崔仁師，到底還是自家人好啊，在這個節骨眼，出來為他說話。
李謨轉頭看了一眼崔仁師，緩緩說道：“那我就讓二位心服口服。”
說完，李謨走回案幾前，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起來，同時嘴上說道：
“圓內接正方形邊長，為大圓直徑十寸，正方形對角線亦為十寸。”
“設邊長為a，則a2 a2=102，即2a2=100，a2=50。”
“故a=√50=5√2≈5×1.=7.0寸。”
李謨一邊繼續寫，一邊繼續說道：“故正方形邊長為七寸零七分一厘，按‘四捨五入’，便是七寸零七分。”
“正方形內切圓直徑即正方形邊長，故小圓直徑亦為七寸零七分。”
“而正三角形邊長與外接圓半徑關係為：b=2r×sin60°=2r×√3/2=r√3。”
“故b=3.×1.≈6.寸。”
他放下筆，看向崔堂，又看了看崔仁師，說道：
“也就是六寸一分二厘，四捨五入，六寸一分二厘。”
“所以三個答案分別是，七寸零七分、七寸零七分、六寸一分二厘。”
“二位，聽明白了嗎？若聽明白，就吱一聲。”
崔堂獃獃地看著紙上的計算過程，腦子一片空白。
這啥玩意兒啊？！
“這些......”崔仁師狐疑看著李謨，“你是從哪學來的？”
“這是我從一本古籍中看到的。”李謨平靜地說，“若是崔禦史還不相信，也可以去看看《綴術》，《綴術》中，有更精確的開方術。”
“......”
聽到《綴術》兩個字，崔仁師頓時沉默了。
因為《綴術》，在大唐開國之後，被收入《算經十書》，成為唐代國子監算學課本。
可以斷定，李謨的話，不是鬼扯，而是有理有據。
李謨見崔仁師不吭聲，便將目光放在了崔堂身上，說道：
“崔堂，按照你我約定，我出的題，你沒有解出來，所以......”
李謨握緊了荊條，沉聲道：
“接下來，你將承受五十下笞刑！”
崔堂癱坐在坐墊上，看著李謨一步步走近，看著那根荊條，隨著那隻筋脈賁張的手臂抬起，而被高高舉起。
破空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沒有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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