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握緊了拳頭。
他不願相信那是真的,但眼前的景象殘忍地印證了那個神棍的預言。
城牆上,一名穿著華麗盔甲的將軍走了出來。
他站在垛口處,看著下方的平民。
“國王有令!”
將軍大聲呼喊。
“所有聚集在城門外的人,立刻散開,迴到你們的村莊去!再敢靠近城門一步,以叛國罪論處,格殺勿論!”
下方的平民沒有動。
他們退迴去也是餓死,留在還有一線希望搶到糧食。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把糧食還給我們!”
這聲呼喊引發了連鎖反應。
上萬名饑餓的平民開始向前湧動,他們用木棍和農具敲打著厚重的城門。
城牆上的將軍拔出長劍,向下揮動。
“放箭!”
王家衛隊的弓箭手舉起長弓,搭上羽箭。
弓弦拉緊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
但是,大部分箭矢並沒有射出。
一名年輕的弓箭手雙手發抖。
他看著下方人群中一個穿著破舊花布棉襖的婦女。
那是他的母親。
“我不射,我的家人在裏麵。”
年輕的弓箭手扔掉了手中的長弓,跪在城牆上痛哭起來。
饑餓不僅僅折磨著城外的平民。
城牆上的王家衛隊,他們的家人同樣在忍饑挨餓。
國王的存糧隻夠供養皇室和少數高階將領。
底層士兵的口糧也被剋扣了一半。
越來越多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將軍憤怒地衝過去,一腳將那名哭泣的年輕弓箭手踢倒在地。
“抗命者死!”將軍舉起長劍,準備斬下這名士兵的頭顱。
一柄長矛從側麵刺入,直接貫穿了將軍的胸甲。
將軍瞪大眼睛,轉頭看去。
刺穿他的是他自己的副官。
副官的眼中燃燒著壓抑已久的怒火。
“我弟弟昨天在城外的貧民窟餓死了。”
副官拔出長矛,看著倒在地上的將軍。
“我們不是為了保護幾滿倉的糧食來當兵的,也不是為了保護那些肥頭大耳的貴族。”
“我們保護的,是我們自己的家人!"
城牆上的秩序瞬間崩潰。
下層士兵調轉了武器,對準了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軍官。
短暫的混戰後,軍官們被殺戮殆盡。
沉重的城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從內部被緩緩開啟。
城外的上萬名平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入風雪堡。
他們衝向內城,衝向國王的糧倉,衝向那些平時剝削他們的貴族宅邸。
刺客站在風雪中,看著這座他曾經誓死保衛的都城在內部的暴動中陷入火海。
他沒有跟著人群衝進去。
他轉過身,向著南方的道路走去。
他明白了。凜冬王國已經完了。
沒有光明教廷的一兵一卒踏入這片雪原,這個國家就自己把自己撕碎了。
那位白衣先知看透了人心的貪婪與脆弱。
他要離開這裏,去尋找一個沒有饑餓的地方。
太陽城。
這座曾經的金鷹帝國都城,現在是光明教廷的總部所在。
昔日金碧輝煌的皇宮被改造。
那些華麗的壁畫被鏟除,換成了單調的白色石灰牆麵。
所有的絲綢幔帳被撤下,掛上了粗糙的亞麻布。
教廷提倡清修,嚴禁奢靡的裝飾。
皇宮深處,梅林專屬的靜室內。
窗外陽光明媚。
梅林穿著純白的細布長袍,坐在長條橡木桌前。
桌麵上放著那根鑲嵌白水晶的木製手杖。
一名身穿紅衣的主教站在桌前,手裏捧著一疊厚厚的賬冊和幾封羊皮卷。
這名紅衣主教名叫托馬斯,原本是太陽城裏一個落魄的書記官。
因為識字且辦事幹練,被梅林提拔到了這個位置,主管教廷的內政和文書。
“先知大人。”
托馬斯翻開最上麵的一封羊皮卷。
“霍德統領傳迴捷報。藍帆同盟主城內部發生暴動,城門大開。聖殿騎士團已經接管了整座城市。南方的造船廠,港口和商路全部落入教廷手中。”
“異端裁判所正在清點商人們的資產。”
梅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
“讓他把造船廠的工匠集中起來。”
梅林放下水杯。
“沒收所有的商船。不允許任何私人擁有船隻。以後所有的海上貿易,必須由教廷組建的船隊統一進行。把那些反抗的商人掛在桅杆上。”
托馬斯用鵝毛筆在名冊上快速記錄下梅林的命令。
“北方也傳來了訊息。”
托馬斯抽出另一封羊皮卷。
“我們在風雪堡的暗探匯報,凜冬王國的平民和底層士兵發動了叛亂。國王在內城被憤怒的平民用石頭砸死。整個風雪堡陷入了無政府的混亂狀態。”
梅林靠在椅背上。這個結果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北方的天氣太冷,不適合種植小麥。他們現在搶到了糧倉裏的糧食,但吃完之後,依然會麵臨饑餓。”
梅林看著托馬斯,“派出裁判所的宣講團。帶上十萬袋小麥,前往風雪堡。”
梅林停頓了一下。
“告訴那些北方的平民。隻要他們放下武器,在額頭上畫上十字,接受光明之主的洗禮。教廷就會給他們分發黑麵包。”
“誰願意成為聖殿騎士團的輔助兵,誰就能得到一整袋小麥。”
托馬斯點點頭。
在饑餓麵前,一口食物遠比虛無的忠誠和國家榮譽更有效。
用糧食收買那些剛剛推翻舊統治的暴民,是接管北方最廉價的方式。
托馬斯合上軍情匯報,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內政賬冊。
“先知大人,這是各教區新任命的神父送來的工作報告。那些被剝奪了領地和財富的前貴族,目前在基層的表現非常……順從。”
托馬斯翻開賬冊,“他們收繳什一稅的數目非常準確。沒有發生貪汙的現象。”
梅林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們不敢貪汙。”
梅林看著窗外忙碌的教廷人員。
“他們知道裁判所的眼睛盯著他們。以前他們是領主,貪汙是侵吞皇室的財產,皇帝查不到。現在他們是神父,貪汙就是竊取神明的奉獻金。”
“一旦被發現,連審判都不需要,直接上火刑架。對死亡的恐懼,能培養出最廉價的清官。”
梅林轉身,走迴桌前。
“武力征服和財富收繳已經完成了大半。”
梅林拿起那根木製手杖。
“但這些隻是控製了他們的肉體和錢袋。隻要那些舊時代的記憶還存在,隻要他們還記得曾經的金鷹帝國,藍帆同盟,他們遲早會生出反叛的念頭。”
托馬斯有些疑惑地看著梅林。
“先知大人,我們已經摧毀了他們的神廟,砸碎了他們的神像。我們還能做什麽?”
梅林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紙書籍。
這本書的書封上印著金鷹帝國的徽章,裏麵記載著金鷹帝國曆代皇帝的征戰史。
“摧毀神像隻是第一步。”
梅林將那本書扔在橡木桌上。
“真正維係一個國家認同感的,是文字,是曆史,是他們代代相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