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深藍色的眼睛盯著托馬斯。
“釋出教皇敕令。在整個奧利亞大陸範圍內,開展一次徹底的文化淨化。”
托馬斯握緊了鵝毛筆,準備記錄。
“收集所有記載舊時代曆史,貴族家譜,舊神話語,甚至民間詩歌的書籍和羊皮卷。無論是藏在圖書館裏,還是藏在平民的床底。全部搜出來。”
梅林下達了抹殺曆史的命令。
“在每個城市的中心廣場點燃火堆。把這些書全部燒掉。任何私藏舊書的人,一經發現,全家判處火刑。”
托馬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規模的焚書,是要把奧利亞大陸數千年的文化積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除。
“先知大人,如果所有的書都燒了,那些識字的人會無書可讀。教廷的學徒用什麽來學習文字?”
托馬斯問出心中的疑慮。
“我們給他們新書。”
梅林走迴高背椅坐下。
“召集教廷裏最聰明的五十名學者和書記官。讓他們住進皇宮的偏殿,不許外出。”
梅林交代著接下來的計劃。
“由你負責監督他們,編纂一本新的書籍。這本書的名字,叫做《光明聖典》。”
梅林開始口述這本書的框架。
“在書裏寫明。在光明教廷出現之前,這片大陸處於無盡的黑暗和野蠻之中。人們互相殘殺,生吃血肉。”
“乃是光明之主降下了先知,帶來了火種,帶來了文字,帶來了文明。”
“把金鷹帝國的皇帝寫成投靠黑暗的惡魔。把南方的商人寫成吸食人血的怪物。教廷的每一次戰爭,都是為瞭解救處於水深火熱中的平民而進行的聖戰。”
“把那些死在火刑柱上的人,寫成試圖毀滅世界的異端。”
托馬斯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快速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記錄著這套顛倒黑白,重塑整個大陸認知體係的理論。
“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隻要把舊的書全部燒光。五十年後,當新出生的一代人長大,他們隻能讀到《光明聖典》。”
“在他們的認知裏,這個世界從始至終就是由教廷統治的。教廷的權威將變得堅不可摧。”
梅林停止了口述。
“此外。修改曆法。廢除所有舊王國的紀年方式。將教廷佔領鐵木城的那一年,定為光明元年。”
“今年,是光明三年。”
時間的刻度被強行重置。這是一種徹底的格式化。
托馬斯記錄完最後一條命令。
他放下鵝毛筆,看著坐在高背椅上的白衣先知。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寒意。
武力的征服隻是表象,這種從精神和文化層麵上的徹底閹割,纔是最致命的統治手段。
“我立刻去安排學者和行刑官。”托馬斯躬身行禮。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書,退出了靜室。
大門關上。
靜室內安靜下來。
梅林拿起桌上的一把小鐵剪。
他走到窗邊的一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盆景前。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
他看著盆景上長出的一根細小的新枝。
這根新枝破壞了整個盆景的圓潤造型。
“長得太快,就會破壞規矩。”
梅林輕聲自語。
他伸出手,用鐵剪卡住那根新枝的根部。
“哢嚓”一聲輕響。
新枝被剪斷,落在了花盆底部的泥土上。
梅林收起鐵剪,轉身走向靜室深處的陰影中。
西方的這盤棋,他已經製定好了所有的規則。
剩下的時間,隻需要看著那些凡人在他劃定的格子裏,按照他編寫的劇本,走完他們那充滿恐懼與狂熱的一生。
……
光明三年,秋。
太陽城的中心廣場上,十幾個巨大的火堆正在燃燒。
黑袍行刑官舉著火把,不斷將成捆的羊皮紙卷和硬皮書本投入火中。
火苗竄起數丈高,熱浪逼退了站在周圍的平民。
黑色的灰燼隨著秋風飄散,落在廣場灰白色的石板上。
廣場四周站滿了太陽城的居民。
他們沉默地看著這些燃燒的火堆。
火光映照在他們消瘦的臉上,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霍德穿著全身板甲,站在高高的石階上監督。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掃過人群。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人突然從人群中衝了出來。
他推開兩名阻攔的聖殿騎士,撲向距離他最近的一個火堆邊緣。
他無視燃燒的木柴,伸手抓出一本封皮已經著火的厚重書籍。
“不能燒!這是《星辰執行考》!裏麵記錄了一百年的星象觀測!”
老人雙手用力拍打著書本上的火苗,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上十分刺耳。
兩名行刑官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老人的肩膀。
霍德走下石階,來到老人麵前。
厚重的鐵靴踩在灰燼上。
“書裏寫了什麽內容?”
霍德看著老人問。
“星星的軌跡!日月交替的規律!這是學者們一輩子的心血!”
老人死死抱住那本燒了一半的書。
霍德拔出腰間的短劍,用劍尖挑開書本的封皮。
書頁上畫著複雜的星圖和密密麻麻的測算公式。
“星星的軌跡由光明之主來決定。日月交替是主賜予凡人的恩惠。”
霍德收迴短劍。
“這本書沒有通篇讚美光明。它用凡人的眼光去揣測神明的意圖。它是異端之物。”
“你們在毀滅幾千年的文明!”老人大聲咒罵,用力掙紮。
“把人和書一起扔進去。”霍德下達命令。
行刑官架起老人的胳膊。
老人雙腳懸空。
行刑官走到火堆旁,將他用力投入燃燒的木柴中央。
老人跌落在成堆的羊皮捲上。
火焰迅速點燃了他的麻布衣服。
慘叫聲響起,蓋過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火苗吞沒了他的身體。
廣場上的平民紛紛低下頭,視線看著地麵。
隻有火堆燃燒的聲音在繼續。
皇宮的一處偏殿內,大門從外麵落了鎖。
五十名學者坐在各自獨立的木桌前。
桌上放著成堆的空白羊皮紙、幾瓶黑色的墨水和削尖的鵝毛筆。
他們手中的鵝毛筆在羊皮紙上不斷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托馬斯穿著紅衣主教的長袍,在木桌之間的過道裏來迴走動。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羊皮紙上的文字。
學者西拉斯停下手中的筆。
他看著自己剛剛寫下的一段話,眉頭緊鎖,手停在半空中。
托馬斯走到他身邊,停下腳步。
“為什麽停下?”托馬斯問。
“主教大人。”
西拉斯指著羊皮紙上的文字。
“這份大綱要求我寫,金鷹帝國的萊昂皇帝每晚需要飲用三名嬰兒的鮮血來維持壽命。這不符合事實。我在宮廷擔任書記官三十年,萊昂皇帝從不殺害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