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德呆立在原地。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浸透了內襯的亞麻布。
他看著眼前的梅林。
這位白衣先知沒有動用任何神秘的魔法,也沒有展現出開山裂石的偉力。
他隻是輕描淡寫地撥弄了一下人心的貪欲,就編織出了一張足以將整個金鷹帝國活活勒死的無形大網。
“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順著鍾樓的石階傳來。
兩名身穿黑色罩袍的異端裁判所行刑官,押著一個渾身是血,被五花大綁的男人走了上來。
“先知大人。”
為首的行刑官恭敬地彎下腰。
“我們在城外三十裏的枯木林裏抓到了一個奸細。他試圖用高價收買那些剛剛買了聖戰股金的農夫,打探教廷的兵力部署。被我們發現後,他殺傷了我們三個弟兄。”
梅林轉過頭,打量著這個被按在地上跪著的男人。
男人雖然滿臉血汙,衣服也被撕破了。
但從他那殘存的絲綢內襯,和那雙雖然疲憊卻依然銳利高傲的眼睛可以看出。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探子。
“抬起頭來。”梅林淡淡地說道。
男人冷哼一聲,硬挺著脖子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梅林。
“你就是那個裝神弄鬼的異教徒頭子?”
男人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我是金鷹帝國皇家獅鷲騎士團的副團長,瓦內男爵。你們這群背叛主君的暴民,萊昂陛下的怒火很快就會將這座肮髒的城市燒成白地!”
霍德眼神一冷,大步上前,抬起穿著鐵靴的腳,狠狠地踹在瓦內的胸口上。
“在先知麵前,注意你的言辭,階下囚。”
瓦內被踹得倒吸一口涼氣,嘴角溢位鮮血。
但他依然咬牙切齒地冷笑。
“先知?不過是個躲在背後煽動農奴的懦夫罷了。”
瓦內掙紮著坐起身,看著梅林。
“我潛入這座城市三天。我看了你們的武庫,看了你們的城牆。你們根本沒有成建製的軍隊,沒有糧草儲備。”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霍德,眼中滿是鄙夷。
“這就是你們的統帥?一個靠出賣靈魂上位的私生子?你們讓一群連左右都分不清的泥腿子,拿著幾張破紙就去討伐偉大的金鷹帝國?”
“這簡直是騎士精神的恥辱!是戰爭的笑話!”
梅林聽完瓦內的咒罵,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他揮了揮手,示意兩名行刑官退下。
“騎士精神。”
梅林品味著這四個字,緩緩走到瓦內麵前。
“瓦內男爵,你覺得什麽是騎士精神?是戴著擦得鋥亮的頭盔,在平原上列開整齊的方陣,然後互相衝鋒?”
“那是貴族的榮耀!是光明正大的決鬥!”
瓦內昂著頭,彷彿在維護他心中那不可褻瀆的信仰。
“榮耀。”
梅林輕歎了一聲。
“榮耀這個詞,不過是你們的祖先在搶劫完平民的財富,佔領了他們的土地之後,為了讓自己顯得高貴一點,而發明出來的一塊遮羞布罷了。”
梅林拉過一張木椅,坐在瓦內的麵前。
“瓦內男爵,你既然在鐵木城潛伏了三天,那你應該看到了廣場上哈蘭男爵的眾籌集會。你覺得那是個笑話,對嗎?”
“那不是笑話,那是騙局!”
瓦內咬牙道,“你們在榨幹那些蠢貨的最後一滴血,讓他們去送死!”
“你錯了。”
梅林深藍色的眼眸裏閃爍著洞若觀火的光芒。
“我沒有騙他們。我給了他們一個翻身的機會。而在你們金鷹帝國,農奴生下來就是農奴,世世代代隻能給你們這些貴族種地。”
“你們,連做夢的權利都不給他們。”
梅林指著窗外。
“你信不信,就是外麵那些你眼中的笑話,那些拿著生鏽鐵劍和糞叉的泥腿子。一個月後,會讓你們那位高高在上的萊昂皇帝,連覺都睡不安穩?”
瓦內嗤之以鼻:“三十萬常備軍,隻需要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踩成肉泥。”
“是啊,三十萬大軍。”
梅林站起身,繞著瓦內慢慢踱步。
“可是,瓦內男爵。你們的大軍要吃飯。你們的戰馬要吃草料。”
“當十萬,二十萬像蝗蟲一樣的遠征軍越過邊境,他們不和你們的正規軍打。”
梅林每說一句,瓦內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他們會把你們農田裏的麥子連根拔起,他們會在你們的每一口水井裏扔進死老鼠和糞便,他們會把沿途所有的橋梁燒毀。”
“他們遇到大部隊就散入森林,遇到落單的商隊就一擁而上。”
“當你們的補給線被徹底切斷,當太陽城裏的糧價漲到十個金幣買不到一塊黑麵包。”
“你猜,你們那三十萬大軍,還能保持騎士的榮耀嗎?他們會不會為了搶奪最後一口糧食,把劍指向你們的萊昂皇帝?”
靜靜地聽完這番話,瓦內男爵彷彿墜入了冰窖。
他原本堅定的眼神開始渙散。
作為一個精通軍事的騎士團副團長,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推演著梅林所描繪的那個場景。
沒有正麵的交鋒,隻有無休止的騷擾、破壞和消耗。
這是,瘟疫!
如果是麵對敵國的正規軍,哪怕全軍覆沒,瓦內也覺得死得其所。
但麵對這種下作到了極點,卻又完全無法防禦的無賴打法。
他引以為傲的騎士戰術和帝國引以為傲的重灌軍團,就像是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讓人吐血。
“你……你……”
瓦內看著梅林,嘴唇不住地顫抖。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白衣青年,根本不打算按常理出牌。
他是在摧毀整個時代的戰爭規則。
“不,我是神明的先知。”
梅林微笑著糾正了他。
“我本來打算讓裁判所把你掛在廣場的火刑柱上,給那些新入股的信徒們助助興。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梅林向霍德招了招手。
“霍德,去拿一份至尊白金聖戰授權書過來。”
霍德雖然不解,但還是很快從樓下取來了一張蓋著紅印的粗糙羊皮紙,遞給梅林。
梅林將這張紙扔在瓦內的麵前。
“這張紙,原價五百金幣。今天我心情好,免費送給你了。”
梅林看著滿臉錯愕的瓦內,語氣中帶著一絲寬恕。
“霍德,給他解開繩子,給他一匹快馬,讓他出城。”
“先知大人!放虎歸山,他會把我們的虛實告訴萊昂皇帝的!”
霍德大驚失色。
“我要的就是他去告訴萊昂。”
梅林走迴窗前,陽光將他白色的身影拉得修長。
“去吧,瓦內男爵。拿著這張紙,迴到你們的太陽城。去告訴你們的皇帝,讓他看看,摧毀他帝國的,究竟是一支什麽樣的軍隊。”
“讓他睜大眼睛看著,這些被你們鄙視的螻蟻,是如何用貪婪,一口一口地把你們那龐大的帝國,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瓦內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張羊皮紙。
他沒有感受到死裏逃生的喜悅,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是一種麵對未知深淵的恐懼。
他連滾帶爬地抓起那張羊皮紙,跌跌撞撞地衝下了鍾樓的石階。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趕迴太陽城,他要警告皇帝,一場恐怖的災難,已經降臨了。
鍾樓內重新恢複了平靜。
霍德看著瓦內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窗前悠然自得的梅林。
“先知大人,您故意放他走,是想用恐懼先摧毀他們的士氣?”霍德似乎有些明白了。
“這隻是一方麵。”
梅林端起那杯重新倒滿的紅酒,輕輕搖晃著。
“這叫陽謀。哪怕萊昂知道了我們的戰術,他也毫無辦法。防守的成本永遠大於破壞的成本。”
“他知道了,隻會更加絕望,從而做出更加錯誤的決策。比如,強行征收重稅來防守邊境,這會進一步逼反他國內的平民。”
梅林仰起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微光。
“舞台已經搭好。韭菜們已經入場。”
“接下來,就讓我們安靜地欣賞這場,席捲整個奧利亞大陸的蝗蟲過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