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雨停了,青神縣的街道上滿是泥濘。
李元興剛一睜眼,就看到顧長安已經穿戴整齊。
手裏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剪刀,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大叔,你幹嘛?謀財害命啊?”
李元興警惕地捂緊了褲襠裡的銀子。
“謀你個頭。起來,老夫要給你改頭換麵。”
半個時辰後。
當李元興再次走到那麵破舊的銅鏡前時,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原本亂糟糟的頭髮,被顧長安用熱水洗凈。
極其考究地挽了一個士子髮髻,插上了一根雖然普通但極具古風的木簪。
他臉上厚厚的汙垢被洗去。
露出了那張因為常年營養不良而略顯削瘦,但劍眉星目、鼻樑高挺的麵容。
最絕的是他的眼睛。
那種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冷漠與堅韌,在洗去塵土後,竟然透出了一種不怒自威的冷厲感。
顧長安從自己的行囊裡摸出一件雖然有些舊,但料子極好的書生常服,扔給了李元興。
這件衣服,正是顧長安當年做禦史時穿過的款式,被他當成紀念品一直帶在身邊。
“穿上。”
顧長安命令道。
李元興沒有矯情,利索地換上。
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
當這件青衫穿在李元興身上,配上他那挺拔的脊樑和深邃的眼神。
一個賣草鞋的底層少年,竟然瞬間有了一種落魄王孫,名門之後的孤傲氣質!
這種氣質是裝不出來的。
那是大景皇族在基因裡傳承下來的骨相。
“嘖嘖,不錯。”
顧長安圍著李元興轉了兩圈,滿意地點點頭。
“從現在起,你不要再駝背。你走路要慢,目光要平視前方,不要看地上的泥水。”
“別人問你話,你不要急著回答,要停頓三息再開口。”
李元興扯了扯有些寬大的衣袖,皺眉道。
“穿成這樣,怎麼去賣草鞋?”
“賣個屁的草鞋!”
顧長安一扇子敲在李元興的背上。
“你現在是大景皇族後裔,是心懷天下的落難公子!走,跟我去縣城中心,咱們去乾一票大的!”
……
青神縣的中心,是縣衙和幾家大商戶的所在地。
這幾日,縣城裏的氣氛極其緊張。
因為城外,聚集了足足三千多從北方逃難過來的流民。
流民餓得眼睛發綠,而青神縣的縣令周扒皮,不僅不放糧賑災,反而下令緊閉城門。
甚至縱容手下的衙役在城門口設卡。
對那些企圖混進城的流民進行敲骨吸髓的搜刮。
而城內最大的糧商黃大善人,則趁機將米價抬高了十倍。
囤積居奇,賺得盆滿缽滿。
顧長安帶著煥然一新的李元興,來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樓“聚仙閣”的二樓雅座。
這裏視野極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不遠處的縣衙廣場。
顧長安點了一桌好酒好菜。
李元興看著那一桌子燒雞、醬肘子和饅頭,狂咽口水。
但他硬是忍住了沒動筷子。
他知道,這頓飯如果吃不明白,可能就是斷頭飯。
“大叔,你帶我來這兒,就是為了看風景?”
李元興壓低聲音問道。
“叫先生!”
顧長安糾正道,隨後用羽扇指了指樓下。
“你看下麵。”
李元興順著方向看去。
隻見縣衙廣場上,聚集了上百名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民代表。
他們是拚了老命混進城裏來請願的。
他們跪在縣衙門口,磕頭如搗蒜。
哭喊著請求縣令開倉放糧,哪怕是給口稀粥救命也行。
而在縣衙的台階上,站著一個腦滿腸肥的官員,正是縣令周扒皮。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留著山羊鬍的胖子,正是糧商黃老爺。
“這幫賤民,竟敢圍堵縣衙!簡直是聚眾造反!”
周縣令冷哼一聲,對著身後的衙役揮了揮手。
“給我打!狠狠地打!把他們轟出去!”
如狼似虎的衙役們立刻抽出水火棍,衝進流民群中,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一時間,慘叫聲、骨折聲、婦孺的哭嚎聲響徹廣場。
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李元興坐在二樓,看著這一幕,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也是窮苦人出身。
他太知道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了。
“憤怒嗎?覺得他們可憐?”
顧長安慢條斯理地撕下一條雞腿,咬了一口,語氣冰冷而殘忍。
“這就是沒有權力的下場。在當權者眼裏,他們不是人,是一群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你要幫我從這兩個畜生手裏搶錢?”
李元興盯著周縣令和黃老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搶?太低階了。”
顧長安擦了擦嘴上的油。
“老夫做事,從來不講究武力。老夫要讓他們,哭著喊著求我們收下他們的錢糧。”
李元興轉過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顧長安。
“你憑什麼?”
顧長安放下雞腿,拿起絲帕擦了擦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自信和狡黠。
“就憑這外麵的三千流民,也憑你李元興這張臉,更憑老夫這三寸不爛之舌。”
顧長安站起身,走到李元興身邊,壓低聲音,快速地交代了幾句。
李元興聽著聽著,原本緊皺的眉頭逐漸舒展,眼中的震驚越來越濃。
最後竟然化作了一抹令人膽寒的狂熱。
“這招……太損了!”
李元興倒吸了一口冷氣,忍不住感嘆道。
他發現,眼前這個大叔,不僅不是神經病。
簡直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老妖精!
顧長安微微一笑。
“走吧,殿下。該咱們登場了。”
縣衙廣場上,衙役們的毆打還在繼續。
已經有幾個年邁的流民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抽搐。
周圍圍觀的百姓雖然心有不忍。
但懾於縣令的淫威,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就在這時。
“住手!!!”
一聲猶如洪鐘大呂,正氣凜然的怒喝,突然在廣場上空炸響!
這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竟然硬生生地壓過了場上的慘叫聲和衙役的嗬斥聲。
周縣令和黃老爺同時一愣,循聲望去。
隻見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一個年輕人。
他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冷峻如霜。
他雖然沒有帶任何隨從。
但每走一步,身上都散發著一種上位者的強大氣場。
逼得周圍的衙役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的地方,跟著一個手搖白羽扇,仙風道骨的中年謀士。
正是李元興和顧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