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嘣”一聲悶響。
李元興拿開銀子,藉著屋頂漏下來的微弱光線,仔細端詳著銀子上那個清晰的牙印。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看到真金白銀後的貪婪與踏實。
隨後,李元興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錠五十兩的銀子塞進了貼身的褲襠暗袋裏。
還用力地拍了兩下,確認它安全無虞。
做完這一切,李元興抬起頭,看向靠在床上的顧長安。
他的眼神裡沒有狂熱,隻有一種極其市儈的算計。
他走過去,一把將床上稍微乾爽一點的那堆乾草攏了攏,指著那個位置對顧長安說道:
“這五十兩銀子,夠我買下這青神縣半條街的草鞋攤了。”
“我不管你是大景的忠臣還是哪裏來的神經病,看在錢的份上,今晚這張床歸你了,而且是靠裏麵不漏雨的那一半。”
李元興一邊說,一邊把自己那個破竹簍抱在懷裏。
隨後自顧自地走到茅草屋漏雨的那個角落,靠著泥巴牆坐了下來。
“另外,明天早上的早飯,我請你吃肉包子。至於你說的什麼君臨天下,拚湊江山……”
李元興極其現實地翻了個白眼。
“等咱們明天沒被人搶劫打死,再說吧。睡了。”
說完,他竟然真的閉上了眼睛。
不多時,呼吸就變得均勻起來。
“……”
顧長安保持著搖扇子的姿勢,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硬,碎裂。
最後化作了一陣劇烈的嘴角抽搐。
大魏朝的歷代皇帝,哪怕是再昏庸的。
在他方知麵前,好歹也要裝出一副求賢若渴的明君姿態啊!
這小子倒好!
拿了錢,連句場麵話都不說!
直接揣褲襠裡了?!
還特麼反客為主,用老夫的錢給老夫租了半張破床?!
“貪財,現實,沒臉沒皮到了極點……”
顧長安咬著牙在心裏暗罵。
但罵著罵著,他眼底的那抹戲謔卻越來越濃。
“好!好得很!”
“自古成大事者,要麼如項羽般重情重義,最後烏江自刎。”
“要麼如劉邦般厚顏無恥,最後開創大漢四百年基業。這小子,有高祖之風啊!”
作為長生者,顧長安最怕的就是那種滿腦子都是仁義道德、禮義廉恥的腐儒皇帝。
那種人帶不動,還會反過來咬你一口。
反而是李元興這種在社會最底層摸爬滾打,為了活命可以拋棄一切尊嚴的實用主義者。
纔是這亂世中最可怕的怪物。
隻要給他一把刀,他能把整個天下都給切下來揣進自己兜裡!
“殿下,你睡得倒是挺香。但你知不知道,這五十兩銀子,在現在的你手裏,不是福,是催命符?”
顧長安沒有躺下,而是靠在破木板上,幽幽地開口。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茅屋裏卻異常清晰。
角落裏,李元興閉著眼睛,並沒有睡著。
他的手一直死死地捂著兜裡的銀子。
聽到顧長安的話,李元興沒有出聲。
“你明天去街口買肉包子。賣包子的王胖子看到你掏出一小塊碎銀,他會怎麼想?”
顧長安的聲音如同深淵裏的魔鬼。
一層一層地剝開這個底層社會的殘酷真相。
“他會想,一個賣草鞋的孤兒,哪來的銀子?”
“他不會覺得你是發了財,他隻會覺得,你偷了錢。”
“不到中午,青神縣衙的捕快就會踹開你這扇破門,把你鎖進大牢。他們會嚴刑拷打,讓你招供偷了誰的錢。”
“最後,你這五十兩銀子會被縣太爺和捕頭們瓜分,而你,會被活活打死在牢裏,罪名是盜竊。”
顧長安唰地一下收起羽扇,在黑暗中盯著李元興的輪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連一錠銀子都守不住,你拿什麼守你的命?”
黑暗中。
李元興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被戳破了心思後的深沉。
他當然知道。
他在最底層混了十七年,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世道的險惡?
他剛才之所以把銀子死死揣著。
就是在盤算明天該怎麼把這錠銀子化整為零。
或者找個地方埋起來。
但他心裏也清楚,隻要他還在青神縣,這筆钜款他根本花不出去。
“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元興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冷意。
“我想說,保護財富的,從來都不是藏匿,而是權力。”
顧長安站起身,走到李元興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要保住這五十兩,你就得有五十個拿刀的兄弟。”
“而你要養活這五十個拿刀的兄弟,你就得去搶五千兩,五萬兩!”
“天下大亂,秩序崩塌。”
“這是一個窮人隻能被當成兩腳羊吃掉的時代,也是一個隻要你敢想敢幹,就能將王侯將相踩在腳下的時代!”
“李元興,你骨子裏流著大景皇族的血,你甘心一輩子像個老鼠一樣躲在這個破屋子裏,連花自己錢的資格都沒有嗎?”
李元興沉默了很久。
窗外,深秋的冷風順著茅草的縫隙灌進來。
吹得他衣衫單薄的身體微微發抖。
良久,他站起身,直視著顧長安那雙彷彿能看透歲月的眼睛。
“你剛才說,你能幫我打天下?”
李元興的語氣極其務實。
“是。”顧長安笑了。
“那你告訴我,我一個賣草鞋的,連把生鏽的菜刀都沒有,我去哪找五十個拿刀的兄弟?我怎麼去搶五千兩銀子?”
李元興伸出手,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肚子。
“畫餅充饑沒用。你說你是大景的忠臣,你要輔佐我。行,你給我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明天,你如果能讓我在這青神縣裏,光明正大地花掉這五十兩銀子而不被抓,我就信你。”
“一言為定。”
顧長安眼底閃過一絲興奮的狂熱。
“老夫不僅要讓你光明正大地花掉這五十兩,老夫還要送你復國路上的第一桶金。”
“我要讓這青神縣的縣令,親自敲鑼打鼓地把銀子和糧食,送到你這個賣草鞋的手裏!”
李元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隨後重新靠在牆角,閉上了眼睛。
“好,我等著。若是做不到,你也不要纏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