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說殿下,你這步伐挺穩健啊。不過你這草鞋編得確實有點糙了,也就是騙騙那些不識貨的村婦。”
“你要是當了皇帝,我保證給你找天下最好的綉娘,給你做金絲雲履……”
顧長安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死皮賴臉地跟在李元興身後,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
他也不嫌棄地上的泥水弄髒了他那昂貴的冰蠶絲鶴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活像個推銷劣質膏藥的遊方郎中。
李元興停下腳步,轉過身,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大叔,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元興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我說了,我不是什麼殿下,我就是個賣草鞋的。你那套騙人的把戲去大戶人家玩去,我這兒真沒錢給你騙了。”
顧長安用羽扇擋住半邊臉,笑眯眯地說。
“我不要你的錢。我都說了,我是來送你天下的。”
“天下?”
李元興指了指周圍那些散發著惡臭的茅草屋和骨瘦如柴的流民。
“這就是天下。你要送給我?行,我收下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嗎?”
“這小子,嘴還挺毒。”
顧長安在心裏暗笑。
不僅沒生氣,反而越發覺得這小子是個可造之才。
在亂世中,天真和熱血死得最快。
隻有這種絕對現實,絕對冷靜的實用主義者,才能活到最後。
“現在的天下是破了點,但隻要你按我說的做,我保證,不出十年,你能坐進全天下最寬敞最豪華的宮殿裏吃烤羊腿。”
顧長安繼續畫餅。
李元興實在懶得理他了,翻了個白眼,轉身繼續走。
“你願意跟就跟著吧。反正我家連口多餘的水都沒有,你別指望能蹭飯。”
兩刻鐘後。
李元興推開了一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這就是他的家。
一間連擋風都費勁的茅草屋。
屋頂破了個大洞,用幾片芭蕉葉勉強蓋著。
屋裏隻有一張用幾塊破木板搭起來的床,一口缺了角的陶鍋,以及滿地堆放的乾草。
可謂是家徒四壁,家得不能再家了。
顧長安跟著走進去,隻覺得一股發黴的潮氣撲麵而來。
他雖然活了幾百年,但除了剛穿越那會兒受了點苦。
後來當起居郎、當禦史,做過江南散人,在西域當大老闆,過的都是錦衣玉食的日子。
這種豬圈一樣的環境,他確實很久沒見過了。
李元興放下竹簍,走到那個缺角的陶鍋前,掀開蓋子。
鍋裡,隻有半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麪窩頭,和一碗漂著兩片菜葉的涼水。
這就是他今天的晚飯。
李元興拿起那半個黑麪窩頭,在破舊的衣服上擦了擦。
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眉頭微皺的顧長安。
“看到了嗎?這就是大景皇族後裔的生活。”
李元興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窩頭,費力地咀嚼著。
語氣中沒有自怨自艾,隻有一種平靜的殘酷。
“你讓我去爭天下。我拿什麼爭?拿我這半個發黴的窩頭,還是拿我背簍裡的那十雙草鞋?”
“你這位大景的忠臣後代,如果真的想輔佐我,不如先去幫我借兩斤粗麪來,讓我今晚能吃頓熱乎的。”
李元興冷冷地看著顧長安,等待著這個“江湖騙子”知難而退。
然而。
顧長安看著那個艱難吞嚥著黑麪窩頭的少年。
他臉上的那種玩世不恭,那種裝出來的浮誇,在這一刻,漸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他看到了這少年骨子裏的韌性。
看到了那種在爛泥裡依然能把腰桿挺直的生命力。
“半個黑麪窩頭,確實打不下天下。”
顧長安收起了羽扇。
他緩緩走進這間破敗的茅草屋,毫不在意地將那件名貴的白鶴氅掀起。
一屁股坐在了那張鋪著乾草的破木床上。
他看著李元興,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前所未有的認真。
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鋒芒。
“但當年,你大景的開國太祖,起兵的時候,手裏連半個窩頭都沒有。他隻有一個破碗。”
顧長安從袖子裏,摸出了一錠足有五十兩重,在昏暗茅屋裏散發著迷人光澤的雪花紋銀。
“噹啷。”
他將那錠銀子,扔進了那口盛著涼水的破陶鍋裡,砸起一片水花。
在李元興瞬間凝固的目光中,顧長安微微一笑。
“重新認識一下。”
“我叫顧長安。是個閑得有點無聊,但剛好很有錢,也是殿下口中的……神經病。”
顧長安靠在破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
“從今天起,你的飯,我包了。”
“你的天下,我來打。”
“你隻需要負責一件事。”
顧長安的眼中,燃燒起了一種久違的,攪動歷史風雲的狂熱。
“好好看著老夫,是如何幫你,把這碎了一地的江山,一點一點,拚回你李家的版圖上!”
秋風穿過茅屋的破洞。
吹得那錠沉甸甸的銀子在水中微微晃動。
賣草鞋的落魄皇族,與活了百年的長生妖孽。
在這個連史書都不會記載的貧民窟裡,達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默契。
大景復國的宏大序幕,就在這半個黑麪窩頭和一錠雪花銀的碰撞中。
以一種硬核方式,悄然拉開。
破敗的茅草屋裏,光線昏暗。
甚至能聞到角落裏幾隻老鼠因為受驚而發出的窸窣聲。
那口缺了角的陶鍋裡,涼水被那錠五十兩的雪花紋銀砸出了一圈圈漣漪。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顧長安斜靠在鋪著乾草的破木板床上。
手裏悠哉地把玩著那把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白羽扇。
嘴角帶著一抹高人盡在掌握的從容微笑。
靜靜地等待著李元興的納頭便拜。
五十兩銀子啊!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一鬥粗糠就能換個大活人的亂世。
對於一個連吃半個發黴黑麪窩頭都要精打細算的草鞋少年來說。
這是一筆足以讓他靈魂震顫的钜款。
顧長安相信,這一招千金市骨,絕對能把這小子砸得暈頭轉向,從此對自己死心塌地。
然而。
李元興死死地盯著陶鍋底下的那錠銀子,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時間。
他的呼吸確實加重了。
他的喉結也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接著,他動了。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喊“先生受我一拜”。
他直接挽起粗布袖子,把手伸進那冰冷刺骨的涼水裏。。
一把將那錠雪花紋銀撈了出來。
李元興拿著銀子,先是在自己那件原本就髒兮兮的衣服上用力蹭了蹭,擦乾上麵的水漬。
然後,他極其粗暴地將銀子塞進嘴裏,用後槽牙狠狠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