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
如果是放在戲文裡,李元興此刻就應該熱淚盈眶,納頭便拜,大呼“先生教我”。
可是。
李元興編草鞋的手,隻是微微停頓了不到半秒。
然後他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眼前這個賣力表演的中年文士。
李元興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隻是用他那雙清澈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顧長安的鶴氅和羽扇。
“大叔,你這身行頭,租一天得不少錢吧?”
李元興麵無表情地問道。
“什麼租的!這是冰蠶絲的……”
顧長安下意識地反駁,隨即反應過來,怒道。
“別打岔!我在跟你說復興大景,君臨天下的千秋霸業!你身為李家子孫,難道就不想拿回屬於你祖宗的江山嗎?!”
為了增加說服力,顧長安猛地後退一步,做出一副極其悲壯忠烈的神情,拱手抱拳:
“實不相瞞!在下乃是大景三朝元老,太傅顧長安的嫡係重孫!”
“我顧家世代忠良,我太爺爺當年為了保全大景江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我太爺爺臨終前留下遺訓,若大景有難,顧氏子孫無論天涯海角,必須找到李氏正統,輔佐其重登大寶!”
“在下苦尋三十年,終於找到了殿下您啊!”
顧長安越說越入戲,眼眶都紅了。
當然,他這不僅是在忽悠李元興。
也是在藉機緬懷一下當年自己那個威風凜凜的“顧太傅”馬甲。
“殿下!如今亂世已至,民不聊生!天下苦諸侯久矣!隻要您振臂一呼,打出大景皇族的正統旗號,天下景仰大景的遺老遺少、忠臣義士,必將景從!在下願效犬馬之勞,輔佐殿下,掃平群雄,再造乾坤!”
顧長安洋洋灑灑地說完,猛地將羽扇一展。
擺出了一個極其完美,足以載入史冊的“名臣輔佐明君”的瀟灑姿勢。
他滿心以為,自己這番堪稱教科書級別的遊說,加上這無懈可擊的忠臣後代身份。
絕對能把這個十七歲的草鞋少年忽悠得熱血沸騰,納頭便拜。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
李元興靜靜地聽他把這番慷慨激昂的演說講完。
沒有熱血沸騰,沒有納頭便拜。
李元興隻是默默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極其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對,就是一個極其清澈,極其真實的白眼。
接著,李元興站起身。
將地上編好的草鞋收拾進一個破竹簍裡,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從貼身的布兜裡,摸出了剛才王大娘給他的銅板。
他極其肉痛地猶豫了一下,從中挑出一枚品相最差,甚至有點生鏽的銅板。
“噹啷。”
那枚銅板被李元興隨手扔在了顧長安的腳邊。
“大叔。”
李元興看著因為震驚而保持著定格姿勢的顧長安。
語氣中充滿了一種對待精神病人的無奈和寬容。
“你編的故事挺好聽的,就是這演技有點太浮誇了。特別是剛才哭的時候,眼淚都沒擠出來。”
“不過看你這大冷天扇扇子也不容易。這枚銅板你拿著,去街口買個熱乎的白麪饅頭吃吧。別在這兒妨礙我做生意了,我得去西街出攤了。”
說完,李元興背起那個裝滿草鞋的破竹簍,頭也不回地擠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隻留給顧長安一個單薄卻挺拔的背影。
一陣風吹過。
顧長安手裏的羽扇在風中淩亂。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枚生鏽的銅板,又抬頭看了看李元興消失的方向。
大魏第一噴子,曾經在金鑾殿上指鹿為馬,把當朝首輔和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千古老妖顧長安。
此刻竟然有種在風中石化的感覺。
“我……我的三寸不爛之舌……被當成江湖騙子了?”
“他竟然拿一枚銅板打發我?!還讓我去買饅頭?!”
顧長安的嘴角劇烈地抽搐著。
恥辱!
這是他長生百年來,遭遇過的最大的職業恥辱!
想當年,他憑一張嘴,能從權臣手裏摳出幾百萬兩銀子!
能把十萬大軍忽悠得灰飛煙滅!
今天,他親自下場,帶著無上的智慧,和足以顛覆天下的計謀來送機緣。
竟然被一個賣草鞋的小子嫌棄演技浮誇?!
“好小子,有種。”
顧長安咬牙切齒地撿起那枚銅板,在手裏掂了掂。
他骨子裏的那股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勝負欲,被李元興這個輕蔑的白眼徹底點燃了!
“老夫今天要是不能讓你心甘情願地叫一聲先生,老夫這方聖人、顧太傅的馬甲就白穿了!”
“古有劉備三顧茅廬,今日竟要倒反天罡,讓我這個在世小諸葛,三顧你這個臭賣草鞋的!”
“為了我的長生之旅更有趣,老夫忍了。”
顧長安唰地一下收起羽扇。
身形一晃,毫無顧忌世俗眼光地追了上去。
“哎!小兄弟!殿下!你別走啊!咱們價錢還可以再商量商量啊!”
……
青神縣,城西。
這裏是一片貧民窟,到處都是破舊的茅草屋和泥巴牆。
空氣中瀰漫著下水道發酵的酸臭味。
李元興揹著竹簍,步伐沉穩地走在泥濘的小巷裏。
他其實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家那間漏雨的茅草屋裏,至今還藏著半卷殘破的大景皇族族譜和一塊刻著龍紋的玉佩。
他父親臨死前,也曾拉著他的手,告訴過他李家的輝煌過去。
但那又如何?
大景亡了都百年了,連篡位的大魏都亡了三十年了。
現在的天下,認的是刀把子和糧食,誰還認你這個前前朝的破落戶血脈?
別說他沒錢沒兵,就算他真有心復國。
隻要他敢把這身份亮出去,明天就會被當地的縣令抓去砍了領賞。
所以,他極其清醒。
他現在的目標隻有一個。
多編草鞋,多攢點銅板,爭取明年開春前能把屋頂修一修,別再漏雨了。
至於什麼君臨天下,千秋霸業。
那是吃飽了撐的神經病纔去想的事情。
就比如……
身後一直跟著的這個拿著扇子的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