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也是一臉嫌棄,心裏暗罵:這種時候還惦記著字帖,真是個廢物。
魏公公冷哼一聲:“顧大人,陛下大行,舉國同悲,你卻隻念著一副字帖?”
顧長安擦著眼淚,抽抽搭搭地道:“公公不知,那是微臣的命根子啊……陛下啊……”
雖然他在演戲,但他這番胡攪蠻纏,成功地把密詔的嫌疑轉換成了貪財好古的人設。
在這些大人物眼裏,一個貪圖小利的庸官,遠比一個心懷秘密的忠臣要安全得多。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就是漫長而繁瑣的入殮舉哀儀式。
顧長安一直跪在角落裏,機械地跟著眾人磕頭,舉哀。
趁著沒人注意,他悄悄從袖子裏掰了一小塊麵餅,藉著掩麵哭泣的動作,塞進嘴裏含著。
麵餅很硬,但他慢慢地用唾液化開,一點點嚥下去。
這是能量。
在這種高強度的政治演變夜,保持血糖穩定是活命的關鍵。
天快亮的時候,大局已定。
太子即位已成定局,四皇子被嚴密看管起來,準備送去皇陵。
顧長安拖著跪得麻木的雙腿,走出了乾清宮。
外麵的雪停了,初升的太陽照在白茫茫的廣場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顧大人,留步。”
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顧長安回頭,隻見新晉的皇帝陛下的心腹,也就是之前的詹事府少詹事許文遠,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許大人……哦不,如今該稱許相了。”顧長安連忙拱手。
許文遠擺擺手,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顧大人,昨夜先皇最後那句話……真的是指字帖?”
還是不信啊。
顧長安一臉真誠,從懷裏掏出那本記錄了昨夜全過程的起居注,雙手奉上。
“許大人若是不信,可看看微臣的記錄。陛下昨夜神智不清,所言斷續。微臣這本子上,一字一句,皆是實錄。”
許文遠接過本子,翻開看了看。
上麵字跡工整,關於皇帝遺言的部分,寫得明明白白。
【帝指四子泰,令守陵。後視臣,言及賞賜字帖事,未竟而崩。】
許文遠看著那行字,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是新皇想要看到的“真相”。
“顧大人是個聰明人。”
許文遠合上本子,拍了拍顧長安的肩膀。
“陛下登基,正需用人。起居院那個地方太冷清了,顧大人有沒有興趣動一動?”
這是在招安了。
也是在試探。
如果顧長安表現出野心,那就說明他之前都在裝。
顧長安立刻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連連擺手。
“許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這把老骨頭,熬個夜都差點歸西。若是去了忙碌的衙門,怕是沒幾天活頭了。下官隻想在起居院待著,修修書,喝喝茶,順便……若是陛下能把那副王西之的摹本賜給下官,下官死也瞑目了!”
許文遠哈哈大笑,眼中的戒備終於徹底消散。
“好,好一個癡人。那顧大人就安心在起居院養老吧。至於字帖,回頭我會向陛下請旨的。”
看著許文遠離去的背影,顧長安臉上的惶恐慢慢收斂,變成了一副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攏了攏袖子,感受著清晨凜冽的寒風。
“新皇登基,又要殺一批人了。”
顧長安喃喃自語。
“不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隻是個要字帖的老頭子罷了。”
他邁著蹣跚的步伐,向著宮門走去。
昨晚的麵餅太幹了,他現在迫切需要一碗熱乎乎的羊雜湯來順順氣。
至於那份藏在家裏的“清君側”密詔?
顧長安決定,回去就把它塞到醃鹹菜的罈子底下。
什麼時候新皇要把這天下折騰得活不下去了,再拿出來晾晾也不遲。
畢竟,日子還長著呢。
這大景朝的太陽,才剛剛升起來,離落下還早著呢。
而他顧長安,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
新皇登基,年號建武。
建武元年,春。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格外明媚。
禦花園裏的桃花開得肆無忌憚,像是要用這滿園的艷色,衝散先帝駕崩留下的沉沉死氣。
起居院的小院子裏,顧長安正對著陽光,眯著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手裏捧著一捲髮黃的絹帛,笑得癲狂。
“好字!好字啊!”
他一邊摩挲著絹帛,一邊發出嘖嘖的讚歎聲。
“看這筆鋒,若行雲流水,看這墨色,如蛟龍入海。不愧是書聖真跡的摹本!陛下隆恩,陛下隆恩啊!”
坐在對麵的王岩之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顧兄,你都看了半個月了,不累嗎?這明明是宮裏畫師臨摹的,墨跡都沒幹透呢,你至於嗎?”
顧長安小心翼翼地捲起畫軸,白了他一眼。
“岩之啊,這你就不懂了。這是字帖嗎?不,這是陛下的信譽,是咱們顧某人的免死金牌。隻要我表現得越像個沉迷古玩的廢物,咱們這腦袋就越穩當。”
王岩之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穩當?顧兄,外頭現在可是血流成河啊。”
顧長安收起笑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確實,新皇李承坤,如今的建武帝,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清算。
先帝晚年的寵臣,除了早早投誠的魏公公,其餘的幾乎被連根拔起。
菜市口的刑場,這半個月來血就沒幹過。
每天都有抄家的緹騎在朱雀大街上呼嘯而過,昨日還是座上賓,今日已是階下囚。
“一朝天子一朝臣,千古定律。”
顧長安吹了吹茶葉沫子。
“咱們這種記賬的,隻要不把墨水濺到新貴們的袍子上,就安心看戲吧。”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兩人閑聊時,院門被人撞開了。
一個滿身酒氣,髮髻散亂的年輕人沖了進來,正是那個愣頭青蘇雲起。
“顧大人!王大人!”
蘇雲起雙眼赤紅,手裏還攥著一卷奏摺。
“奸賊誤國!奸賊誤國啊!”
顧長安手一抖,茶水灑在了官袍上。
他無奈地放下茶盞,看著這個還在為了理想燃燒的年輕人。
“我的蘇編修哎,這又是哪位奸賊惹了您?”
“是許文遠!如今的許相!”
蘇雲起咬牙切齒。
“他竟為了迎合陛下修建萬壽園的旨意,強征京郊良田千畝,百姓流離失所!我已寫好奏摺,這就去禦前死諫!我要彈劾此獠媚上欺下,禍國殃民!”
顧長安和王岩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驚恐。
現在的許文遠是誰?
那是建武帝的第一心腹,是從龍之臣,權傾朝野。
你去彈劾他?
這不叫死諫,這叫送人頭,搞不好還要連累他們這些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