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下官在。”
沈老七冷冷地看著他:“陛下醒了,急召顧大人覲見。帶上你的筆和本子,立刻,馬上。”
“陛下醒了?”
旁邊的王岩之一臉懵逼,“不是說昏迷三天了嗎?”
顧長安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這哪裏是醒了,這是迴光返照。
老皇帝這是要在死前,把最後一場戲唱完。
而他這個記錄者,必須在場見證這最後的瘋狂。
“沈大人稍候。”
顧長安拿起桌上的《起居注》,又特意往袖子裏塞了兩塊硬邦邦的乾麵餅。
沈老七皺眉:“顧大人帶乾糧做什麼?”
顧長安一臉悲慼:“此去禦前,怕是長夜漫漫,下官有低血糖……呃,就是餓不得,一餓手就抖,手抖就記不準。為了陛下的聖言能流芳百世,下官得吃飽。”
沈老七嘴角抽搐了一下,揮手道:“帶走!”
風雪中,顧長安被夾在一群殺氣騰騰的緹騎中間,向著那座如巨獸般潛伏在黑暗中的寢宮走去。
他摸了摸胸口那捲早已被他藏在家裏暗格裡的“密詔”的幻影,又摸了摸袖子裏的麵餅。
“看來今晚,是個熬夜的活兒啊。”
他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烏雲壓頂,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
“塌就塌吧,反正我有天道頂著。”
顧長安縮了縮脖子,腳下的步子卻走得異常沉穩,“隻要我不死,我就能把你們都送走。”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幾百支兒臂粗的牛油巨燭熊熊燃燒,將大殿照得纖毫畢現,卻照不透那層層帷幔後瀰漫的死氣。
顧長安跪在殿角的陰影裡,膝蓋下墊著厚厚的金磚。
涼氣順著膝蓋骨往上竄,但他早就習慣了。
他的長生體質雖然怕疼怕死,但抗寒抗凍的能力還是有的。
大殿中央,跪滿了人。
太子李承坤,四皇子李泰,還有幾位尚書、閣老,全都伏在地上,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
這哭聲很有講究。
太子的哭聲是嚎,透著一股子驚恐和委屈。
四皇子的哭聲是泣,聽起來悲痛欲絕,實則時刻關注著周圍的動靜。。
閣老們的哭聲是嘆,帶著一種改朝換代的無奈。
顧長安低著頭,攤開本子,手中的筆懸停在半空。
這場景,他熟。
當年大景王朝開國皇帝,景高祖駕崩,也是這德行。
那會兒他還年輕,傻乎乎地跟著哭,結果嗓子啞了三天。
現在他學聰明瞭,袖子裏藏了塊沾了薑汁的手帕,偷偷抹一下眼睛,眼圈瞬間紅腫,眼淚嘩嘩地流,看著比親兒子還孝順。
“咳……咳咳……”
帷幔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緊接著,那枯瘦如柴的景武帝被兩個太監攙扶著,勉強坐了起來。
大殿內的哭聲瞬間止住,死一般的寂靜。
景武帝那渾濁的目光在大殿內掃視一圈,最後居然奇蹟般地略過了跪在前排的皇子重臣,落在了角落裏的顧長安身上。
“顧……顧長安……”
老皇帝的聲音像是風箱漏氣,嘶啞難聽。
顧長安頭皮一麻,連忙膝行兩步,高聲道:“微臣在。”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這個六品小官身上。
太子和四皇子的眼神裡更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毒辣。
這老不死的是嫌我命太長,非要在臨死前給我拉一波仇恨是吧?
“記……”
景武帝喘著粗氣,“給朕……記好了。”
顧長安伏地:“臣,洗耳恭聽。”
景武帝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指著太子。
“太子李承坤……仁弱無能,難堪大任……然,國不可一日無君……著……繼皇帝位。”
此言一出,大殿內氣氛瞬間炸裂。
太子猛地抬頭,臉上悲喜交加,整個人都在哆嗦。
四皇子李泰則麵色慘白陰狠,藏在袖子裏的手死死攥緊。
顧長安筆走龍蛇,飛快記錄:
【帝彌留之際,諭:太子仁弱,然大統不可廢,繼位。】
他自動過濾了“無能”兩個字。
這是為了保命。
要是如實記了“無能”,明天新皇登基第一個殺的就是他。
景武帝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喘息了許久,又指向四皇子。
“老四,你去……守陵。三年……不得入京。”
四皇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怨毒:“父皇!兒臣……”
“閉嘴!”
景武帝突然迴光返照般怒吼一聲,隨後劇烈地痙攣起來,一口黑血噴在明黃色的錦被上。
“顧……顧長安……”
老皇帝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又喊了顧長安的名字。
顧長安心裏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但隻能硬著頭皮應道:“臣在。”
景武帝死死盯著他,眼神渙散,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朕給你的……東西……記得……”
話沒說完,老皇帝頭一歪,手無力地垂下。
氣絕。
大殿內靜止了一瞬,隨後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
“父皇!!!”
“陛下!!!”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公公尖著嗓子喊道:“大行皇帝,龍馭賓天!”
顧長安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終於掛了。
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反而渾身肌肉緊繃。
因為最危險的時候到了。
老皇帝最後那句話,“朕給你的東西”,簡直就是把顧長安架在火上烤!
果不其然,太子還在假哭,四皇子那陰冷的目光已經像毒蛇一樣纏上了顧長安。
連魏公公和幾個閣老也都若有所思地看向這邊。
顧長安知道,隻要自己露出一絲破綻,今晚絕對走不出這乾清宮。
他猛地扔下筆,雙手捶地,發出一聲比死了親爹還慘烈的哀嚎。
“陛下啊!您怎麼就走了啊!您答應微臣的……您答應微臣的啊!”
這一嗓子,把正在哭喪的眾人都給整不會了。
魏公公皺眉:“顧大人,禦前失儀!陛下答應你什麼了?”
顧長安抬起頭,滿臉淚水,鼻涕橫流,指著老皇帝的遺體哭訴道。
“陛下昨日答應微臣,若是微臣這起居註記得好,就賜微臣一副王西之的真跡摹本!陛下金口玉言,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啊!微臣瞻仰那字帖半輩子了啊!”
眾人:“……”
原本劍拔弩張、充滿陰謀論的氣氛,被顧長安這充滿了市儈和貪婪的哭訴瞬間沖淡了不少。
四皇子眼中的殺意退去了一些,變成了鄙夷。
原來是個貪圖字畫的酸儒。
父皇臨死前說的“東西”,難道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