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把那巍峨的宮牆都染成了素白。
顧長安起了個大早,並不是為了勤政,而是為了城南“李記豆腐腦”的第一鍋滷汁。
穿越幾百年,他最大的感悟就是:王朝可以換,但好吃的如果錯過了,那還得等明天。
他裹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羊皮襖,縮著脖子,像個畏寒的老農。
混在早起出攤的小販和倒夜香的力工中間,毫不起眼。
“聽說了嗎?昨晚北大營那邊好像有馬蹄聲。”
“噓!不要命了?那是禁軍換防!”
旁邊桌的兩個漢子壓低聲音嘀咕。
顧長安喝了一口熱乎乎的鹹豆腐腦,咂吧了一下嘴,心裏毫無波瀾。
什麼換防,那是四皇子在調動京郊大營的親信,試圖在老皇帝咽氣前控製九門。
而太子那邊,估計正忙著把東宮的衛隊化整為零塞進皇城司。
這種戲碼,顧長安在二百年前的“奪門之變”裡見過,在一百多年前的“宣武門兵變”裡也見過。
套路都差不多,無非是看誰手裏的刀快,誰的心更黑。
吃飽喝足,顧長安擦了擦嘴,從懷裏摸出兩枚銅錢排在桌上,顫顫巍巍地起身,一步三晃地往皇宮方向挪去。
剛走到朱雀大街的拐角,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身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陰沉的臉。
是東宮詹事府的少詹事,太子的心腹謀士,許文遠。
“顧大人,這大雪天的,怎麼也沒個轎子?”
許文遠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顧長安連忙躬身,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
“哎喲,是許大人。下官俸祿微薄,家裏還有幾張嘴要吃飯,哪裏坐得起轎子。這走走也好,活動筋骨,暖和。”
“顧大人真是清廉自守。”
許文遠冷哼一聲,目光死死盯著顧長安的老臉。
“聽說昨日陛下召顧大人在禦書房獨對半個時辰?”
來了。
顧長安心裏嘆了口氣。
在這京城中,皇帝放個屁,半個時辰後全城的狗都能聞到味兒。
“是有這回事。”
顧長安一臉苦相。
“陛下嫌棄起居註記得不夠詳實,把下官罵了個狗血淋頭。您看,下官這膝蓋現在還是青的呢。”
說著,他還真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膝蓋。
許文遠顯然不信:“隻是罵人?陛下就沒有交代點別的?比如……給某人的手諭?”
顧長安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露出一副迷茫的神色。
“手諭?什麼手諭?陛下當時氣得直咳嗽,光顧著讓下官滾出去了。”
“許大人,您也知道,下官這腦子不好使,當時嚇得魂飛魄散,實在記不清陛下罵了些什麼,隻記得最後一句是朽木不可雕也。”
許文遠盯著顧長安看了半晌。
眼前的這個老頭,頭髮花白,眼角耷拉,鼻尖凍得通紅,衣袖上還沾著一點豆腐腦的滷汁,怎麼看都是個混吃等死的平庸之輩。
這樣的人,陛下會託付大事?
許文遠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也是,顧大人這般穩重,陛下定是讓您以此為戒。”
許文遠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隨手扔給顧長安。
“拿去買點炭火吧,別凍死在這冬天裏,到時候沒人記起居注,也是麻煩。”
顧長安手忙腳亂地接住銀子,千恩萬謝。
“多謝許大人賞!多謝太子殿下賞!下官一定在那起居註上,把太子的仁德寫得大大的!”
看著馬車揚長而去,顧長安直起腰,臉上的諂媚瞬間消失。
他掂了掂手裏的銀子,大約十兩。
“真你奶的小氣。”
顧長安撇撇嘴,將銀子揣進懷裏。
“這點錢就想買訊息?也就是我脾氣好,換個脾氣爆的,高低得給你編排一段太子夜禦十女的野史。”
回到起居院,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
同僚王岩之正趴在案前,奮筆疾書,額頭上全是汗。
“顧兄!你可算來了!”
王岩之像看到了救星。
“上麵發話了,要把這半個月的起居注重新謄抄一遍,有些地方要……潤色。”
“潤色”二字,王岩之說得極輕。
顧長安不用看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老皇帝快不行了,各方勢力都開始在史書上動手動腳了。
太子想把之前的斥責刪了,四皇子想把自己的孝心加進去。
“那就潤唄。”
顧長安脫下羊皮襖,換上官服,慢悠悠地磨墨。
“神仙打架,咱們凡人不僅要遭殃,還得負責給他們擦屁股。岩之啊,聽哥一句勸,不管他們怎麼改,咱們就照著抄。但是,原稿別燒。”
“啊?不燒?”
王岩之大驚,“上麵可是說要銷毀的!留著那是殺頭的罪!”
顧長安瞥了他一眼,用蘸飽了墨的筆尖指了指房梁。
“藏上麵。萬一哪天新皇登基,想翻舊賬,或者想找個替死鬼說咱們篡改史書,那原稿就是咱們的護身符。兩頭下注,中間保命。”
王岩之愣了半天,對著顧長安深深一拜:“顧兄真乃神人也!”
顧長安擺擺手,深藏功與名。
這一天,起居院裏人來人往。
一會兒是司禮監的太監來傳話,一會兒是內閣的中書舍人來送條子。
顧長安就像一塊滾刀肉,誰來都是笑臉相迎,誰的話都答應。
但落筆的時候,卻玩得一手好“春秋筆法”。
比如四皇子送來條子,說他昨日在府竟日齋戒祈福。
顧長安就寫:皇四子閉門不出,未食肉。
至於是不是祈福,天知道,也許是便秘呢?
到了傍晚,天色陰沉得可怕,狂風卷著雪花呼嘯著撞擊窗欞。
突然,一陣急促的鐘聲打破了皇宮的寧靜。
“當,當,當……”
不是上朝的鐘,也不是走水的鑼。
這是……景陽鍾。
二十七響。
顧長安手中的筆猛地一頓,一滴墨汁滴落在紙上,暈染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菊花。
“駕崩了?”王岩之嚇得麵無人色,筆都掉到了地上。
“別慌。”
顧長安側耳聽了聽,搖搖頭。
“二十七響是親王薨逝的規格,或者是皇後。但皇後早死了。這聲音不對,太急,太亂。具體我也聽不清幾下。”
“這不是喪鐘,這是聚將鍾!”
話音未落,一群身穿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緹騎踹開了起居院的大門。
為首一人,麵容冷峻,正是令百官聞風喪膽的懸鏡司指揮使,沈老七。
“起居舍人顧長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