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能把紅顏畫成枯骨,把滄海畫成桑田,也能把一個巍峨的王朝,畫進泛黃的故紙堆裡。
轉眼間,便是一甲子。
六十年,對於凡人來說,是一輩子。
對於顧長安來說,不過是換了幾個地方,釣了幾條魚,順便送走了幾位老友。
大景王朝,沒了。
就在三十年前,那個因為不想吃苦而總是哭鼻子的李兆麟駕崩後,繼位的幾個皇帝一個比一個奇葩。
有的愛做木匠,有的愛鬥蟋蟀,最後出了個愛修仙的,愣是把國庫修空了。
北方的黑水軍趁勢南下,大景皇室再次南逃,不過這次沒那麼好運,在半道上被權臣截殺。
亂世持續了十幾年,最終由一位姓趙的將軍平定四海,定都鄴京,建國號為大魏。
如今,是大魏天聖十五年。
天下承平已久,百姓再次安居樂業。
前朝的那些恩怨情仇,除了在說書人的驚堂木下偶爾詐屍,早已無人問津。
江都城,煙波浩渺的瀾江邊。
一家名為忘憂閣的茶樓裡,臨窗的位置坐著一位中年文士。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留著修剪得體的三縷長須,麵容清臒,眼神深邃,手裏把玩著兩顆不知什麼材質的黑色圓珠。
這正是顧長安。
現在的他,早已不需要刻意扮老。
長生不老並非容顏永駐,他可以控製自己的外貌停留在某個階段。
為了方便行走江湖,他將自己的外表定格在了“四十不惑”的年紀。
既不顯稚嫩,又不顯頹唐,正是一個男人最有味道的時候。
“啪!”
醒木一拍,滿堂皆寂。
說書先生唾沫橫飛。
“上回書說到,那前朝末年,昏君無道,妖孽橫行!幸有我大魏太祖皇帝,手提三尺劍,斬妖邪起義!那前朝有個叫馬公公的大太監,據說練就了一身葵花童子功,刀槍不入!太祖皇帝與他在紫禁之巔大戰了三百回合……”
“噗,”
顧長安一口茶噴了出來。
馬公公?葵花童子功?
那老閹貨分明是當年逃跑時,因為太胖跑不動,被亂軍踩死的。
這歷史,真是越傳越離譜。
旁邊的一位年輕後生見狀,關切地遞上手帕:“先生,沒事吧?可是這茶太燙?”
顧長安擺擺手,擦了擦嘴角,苦笑道:“沒事,是這故事太精彩,在下聽得入了迷。”
那後生也是個自來熟,湊過來道:“先生也愛聽這段?其實我更愛聽前朝那位顧半仙的故事。據說那位顧太傅能呼風喚雨,曾以一己之力抵十萬叛軍!這才保住了前朝七年江山!”
顧長安嘴角抽搐。
這故事都傳了快百年了,還沒斷啊。
“咳咳,確實神乎其技。”顧長安違心地附和道。
聽完書,顧長安走出茶樓,望著滾滾東逝的瀾江水,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無聊。
這六十年來,他隱姓埋名,走遍了名山大川。
他在苗疆養過蠱,在東海釣過鯨,在西域賣過葡萄乾。
自由是自由了,但這種沒有對手,沒有算計,每天睜眼就是為了想“今天怎麼打發時間”的日子,過久了也挺沒勁的。
“人啊,就是賤。”
顧長安嘆了口氣。
“在朝堂時想江湖,在江湖時又想朝堂。看來我骨子裏,還是喜歡看人鬥心眼子。”
此時的大魏王朝,正處於烈火烹油的盛世。
新皇天聖帝趙禎勵精圖治,廣開言路,正在天下招攬賢才。
顧長安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我都幾百歲的人了,閑了八十年,再不去發揮點餘熱,這腦子都要生鏽了。”
“而且,聽說大魏的俸祿比前朝高,食堂夥食也不錯。”
決定了。
重新入仕。
不為高官厚祿,就為了找點樂子,順便近距離看看這新朝的皇帝,能不能打破“想長生”的魔咒。
但入仕得有個身份。
顧長安以前的戶籍早就成了古董。
他現在是個沒有身份的黑戶。
夜幕降臨。
顧長安熟門熟路地拐進了江都城最偏僻的“鬼市”。
在一間掛著羊頭賣狗肉的雜貨鋪裡,顧長安敲了敲櫃枱。
三長兩短。
“客官要買什麼?”櫃枱後的獨眼老頭眼皮都沒抬。
“買個前程。”
顧長安壓低聲音,從袖子裏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櫃枱上。
這金子上還刻著前朝年號,但成色十足。
獨眼老頭拿起金子咬了一口,獨眼裏精光一閃:“要什麼樣的前程?”
“乾淨的,經得起查的。最好是那種家道中落,苦讀多年,性格孤僻,無親無故的讀書人。”
顧長安提出了要求。
這種人設最安全,因為孤僻,所以沒人認識。因為無親無故,所以不用擔心露餡。
老頭轉身在身後的架子上翻找了一陣,扔出一本泛黃的文書和路引。
“方知。蜀中人士,現年四十有二。是個老舉人。半年前在進京趕考的路上染病身亡,屍體被野狗吃了,沒人知道。這身份,乾淨得像張白紙。”
顧長安接過文書看了看。
方知。
方知世事如棋局,萬事皆空。
好名字。
“成交。”
顧長安收起文書,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突然回頭問了一句:“老丈,如今這科舉,還興考八股嗎?”
老頭怪笑一聲:“八股?那是前朝的老黃曆了。大魏考的是策論!怎麼,客官這把年紀了,還想去考狀元?”
“狀元就算了。”顧長安搖搖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考個倒數第一,混口飯吃就行。”
三天後。
一艘前往鄴京的客船上,多了一位名叫“方知”的中年舉人。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帶著一個破舊的書箱。
“鄴京。”
顧長安站在船頭,看著北方的天空。
“不知道那裏的風,是不是還像當年一樣喧囂。”
大魏都城,鄴京。
這座城市建立在前朝舊都的廢墟之上,比當年的京城更加宏大、規整。
朱雀大街寬闊得能容納十六匹馬並行,兩旁的坊市裡,胡姬當壚,酒香四溢。
顧長安,哦不,現在叫方知,揹著書箱,站在貢院門口。
周圍全是年輕的麵孔,一個個朝氣蓬勃,眼神中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功名的渴望。
唯有方知,站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太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