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二年深秋。
假畫風波過後,張家安靜了一段時間。
但顧長安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清丈田畝的刀子已經架在了豪紳們的脖子上,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十月的一天,蘇州府學門口鬧起來了。
數百名身穿儒衫的秀才舉人,聚集在府學門前,高舉橫幅,痛斥官府與民爭利,羞辱斯文。
帶頭的,正是幾個在蘇州頗有名望的老舉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個老秀才頓足捶胸,“官府丈量田畝,竟然要拿著尺子進我等的書房!這是要把讀書人的臉麵踩在地上啊!”
“反對清丈!罷考!罷課!”
年輕的學生們熱血沸騰,跟著起鬨。
沈君帶著衙役趕到現場,卻根本不敢動手。
在大景朝,讀書人是特權階級。
秀才見官不跪,若是打了讀書人,那是要被天下唾罵的。
“沈大人!怎麼辦?”
捕頭急得滿頭大汗,“這幫書生堵住了府衙大門,知府大人已經從後門溜了,讓您全權處理。”
沈君看著那群激憤的書生,心裏一陣無力。
他知道,這背後是張家在搗鬼。
這些書生大多依附於豪紳,家裏的田地也都掛在豪紳名下避稅。
清丈田畝,動的是豪紳的肉,也是他們的湯。
……
烏蘇園內,顧長安正在給魚池換水。
“顧先生,您不去看看?”
老僕問道,“沈大人已經在府衙門口被罵了一個時辰了。”
“讓他被罵會兒。”顧長安拎著水桶,“年輕人,受點挫折是好事。不然總以為當官就是動動嘴皮子。”
“可是……”
“別急。”顧長安直起腰。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幫人也就是嗓門大。真正的殺招,不在府學,而在賬房。”
顧長安放下水桶,走進書房,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裏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這不是什麼武功秘籍,也不是什麼藏寶圖。
這是一本五十年前的副本。
當年景武帝搞清丈田畝時,雖然失敗了,但顧長安作為起居舍人,偷偷抄錄了一份當年的核心資料。
蘇州張家,五十年前就是大地主。
那時候他們家的田,就已經有兩萬畝了。
“五十年了,這張家的田,怕是翻了三倍不止。”
顧長安拍了拍冊子上的灰。
“是時候給這幫讀書人上一課了。”
當天下午,沈君滿身疲憊地來到顧宅。
嗓子啞了,官服也被扯破了袖子。
“顧先生……我儘力了。”
沈君苦笑,“他們用聖人道理壓我,說我不尊師重道。我若是強行驅散,明天我的名聲就臭了。”
顧長安遞給他一杯潤喉茶:“沈大人,跟流氓講道理,你講不過,跟讀書人講道理,你也講不過。因為他們是讀書人裡的流氓。”
“那該如何?”
顧長安從袖子裏掏出那本冊子,又拿出一張剛寫好的紙條。
“這是五十年前張家的田畝數。你拿去,找幾個機靈的衙役,去查查現在帶頭鬧事的那幾個老舉人,他們名下的田地,是不是恰好就在張家當年的地界上。”
沈君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投獻?”
所謂投獻,就是小地主為了避稅,把土地掛靠在有免稅特權的舉人或官宦名下。
“不僅是投獻。”
顧長安冷笑,“張家把地掛在這些書生名下,既避了稅,又把書生綁在了自家的戰車上。一旦出事,就把書生推出來當擋箭牌。”
“隻要你查實了這一點,然後……”
顧長安湊近沈君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君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頹喪一掃而空。
第二天,府學門口依舊熱鬧。
但這一次,沈君沒有去辯論。
他直接在府衙門口貼了一張巨大的告示:
【告蘇州士子書】
查實:部分士子名下田產與張氏家族田產混淆。
為保士子清譽,官府特許,凡名下田產為他人投獻者,隻需主動申報,官府不僅既往不咎,還將該田產……
直接判給該士子所有!
這告示一出,全場嘩然。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如果你名下的地其實是張家的,隻要你承認這是投獻的,官府就把這地真的判給你!
這就叫,假戲真做。
原本還同仇敵愾的書生們,眼神瞬間變了。
他們幫張家鬧事,也就是拿點辛苦費。
但如果能把掛在自己名下的幾百畝良田真的吞下去……那可是一夜暴富啊!
人性,經不起考驗。
尤其是這幫本來就唯利是圖的斯文敗類。
不到半個時辰,就有幾個年輕的秀才偷偷溜進府衙後門。
“大人!我要申報!我名下那三百畝地,其實是張員外的!但我願意配合官府清丈!能不能……真的判給我?”
沈君坐在大堂上,笑得像隻狐狸。
“當然。本官說話算話。拿著地契,回去種地吧。”
一天之內,張家的書生防線土崩瓦解。
那些老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自己的學生和後輩背刺了。
張家掛在外麵的幾千畝良田,瞬間易主。
張金山在家裏聽到這個訊息,一口老血噴了出來,直接暈了過去。
“這沈君太狠了!這是絕老夫的戶啊!”
而在烏蘇園裏,顧長安正躺在搖椅上,聽著小曲。
“顧先生,您這招真是絕了。”
沈君特意帶了兩壇好酒來謝恩。
顧長安搖搖晃晃地扇著扇子:“不是我絕,是他們貪。地是好東西,但拿多了,就是燙手的山芋。”
“經此一役,張家元氣大傷,清丈田畝這事兒,算是成了。”
沈君感慨道,“隻是,那馬公公那邊……”
“馬公公?”
顧長安笑了,“他現在怕是正忙著跟張家撇清關係呢。太監最是現實,張家沒錢了,也就是個棄子。”
“先生大才!”沈君深深一拜,“若先生肯出山……”
“打住。”顧長安用扇子擋住臉。
“我就是個閑人。閑人就要有閑人的覺悟。事兒辦完了,我也該換個地兒聽曲了。”
沈君一愣:“先生要走?”
“蘇州的曲兒聽膩了。”
顧長安坐起來,看著天邊的晚霞。
其實是因為他發現,那個馬公公雖然慫了,但他背後的司禮監似乎派了探子來蘇州查那句“碎碎平安”的來源。
那日張金山邀約宴會上,他便察覺到了。
這地方,不能待了。
“那……學生何時還能再見先生?”
“江湖路遠,有緣自會相見。”顧長安瀟灑地揮揮手。
三天後,顧宅再次掛牌出售。
顧清源這個名字,就像一陣風,消失在蘇州的煙雨中。
運河之上,一艘客船向南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