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仁兄,請了。”
旁邊一個二十齣頭的書生拱手搭話,看樣子也是個自來熟。
“在下柳如風,江南士子。看仁兄氣度不凡,也是來參加恩科的?”
方知瞥了他一眼,回了一禮:“蜀中,方知。來碰碰運氣。”
“碰運氣好啊!”
柳如風開啟摺扇扇了扇。
“今科的主考官是當朝宰相韓琦,最喜豪放之文。在下準備了一篇平戎策,定能拔得頭籌!不知方兄準備了什麼?”
方知想了想:“我準備了一篇,養豬論。”
“啊?”柳如風愣住了,“養……養豬?”
“對。民如豬羊,養肥了才能剪毛,餓瘦了就要咬人。”
方知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就是治國之道。”
柳如風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搖搖頭走開了。
三日後,貢院大開。
方知提著考籃,經過搜身,進入了那個狹小的號舍。
這地方他太熟悉了,坐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卷子發下來了。
題目隻有四個字:以德服人。
方知看著這四個字,笑了。
這題目出得有水平。
大魏以武立國,殺了太多人。
現在的皇帝想要轉型,想要文治,想要“德”。
但這個“德”,不是腐儒嘴裏的仁義道德,而是帝王術裡的“禦人之德”。
周圍的考生都在奮筆疾書,引經據典。
方知慢條斯理地研墨。
墨是好墨,鬆煙墨,帶著一股淡淡的葯香。
他提起筆,沒有引經據典,而是寫了一段他在前朝當起居郎時,親眼見到的一件事。
那是景文帝時期,北蠻入侵。
景文帝沒有殺俘虜,而是把俘虜的首領放了回去,並送了他一車種子和農具。
後來那個部落再也沒來犯邊,反而年年進貢牛羊。
當然,顧長安沒寫那是景文帝,他寫的是“前朝某將”。
並且在後麵加了一句點評:
“德非虛言,乃利之所趨。給活路,即是德;斷活路,即是暴。以德服人者,非不殺,乃殺其心,活其命。”
洋洋灑灑兩千字,全是乾貨,沒有一句廢話。
字跡依舊是他那標誌性的“略顯潦草但風骨內斂”的帕金森體。
寫完,交卷。
方知走出貢院時,還沒到散場的時間。
他是第一個出來的。
門口的守衛都驚了:“這位考生,這就寫完了?不再檢查檢查?”
“不用。”方知擺擺手,“盡人事,聽天命。若是沒考上,正好回去接著養豬。”
半個月後,放榜。
貢院門口人山人海。
柳如風擠在最前麵,脖子伸得像隻長頸鹿。
“中了!中了!我中了第三十八名!”
他興奮地大叫。
方知站在人群外圍,手裏拿著個剛買的燒餅,邊啃邊看。
他在榜單的中後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甲第四十八名:方知。
“嘖,控製得剛剛好。”
方知滿意地點點頭。
一甲前三名太顯眼,會被皇帝當吉祥物。
三甲同進士太掉價,會被發配到窮鄉僻壤。
隻有這二甲中段,不上不下,既能留京,又不起眼。
完美。
接下來的殿試,方知更是將“中庸”之道發揮到了極致。
皇帝問策,別人慷慨激昂,他說話慢條斯理,每句話都模稜兩可,但細想又有點道理。
天聖帝趙禎看了他幾眼,覺得這中年人雖然沒有銳氣,但勝在穩重,是個乾實事的料。
最終,方知被授予了一個職位:
都察院,七品監察禦史。
也就是俗稱的“言官”。
拿到任命書的那一刻,方知笑了。
這可是個好差事啊!
以前當起居郎,隻能悶頭記賬,看著皇帝犯蠢也不能說。
現在當了禦史,那是奉旨噴人!
看誰不順眼就參一本,還能博個“直臣”的美名。
“方大人,恭喜恭喜!”
柳如風也分到了翰林院做編修,特意來祝賀。
“以後咱們同朝為官,還請方兄……方禦史手下留情,別參我啊。”
“好說好說。”方知把任命書揣進懷裏,“隻要柳大人別在翰林院裏烤紅薯,本官就當沒看見。”
柳如風一愣:“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烤紅薯?”
方知神秘一笑:“因為這也是我的愛好。”
……
入職第一天。
都察院的氛圍很嚴肅。
禦史們一個個板著臉,彷彿全天下都欠他們錢。
左都禦史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包,因臉部黢黑,人稱包黑子。
“新來的?”
包大人盯著方知。
“雖然年紀大了點,但眼神還算清澈。記住,乾我們這一行,要有三顆心,公心、鐵心、狠心!不管是皇親國戚,還是當朝宰相,隻要有錯,就要咬住不放!”
方知拱手:“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街上轉轉,看看有沒有哪家王爺的馬車違章停車。”
包大人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孺子可教。”
方知走出都察院,看著鄴京繁華的街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味道。
權力的味道,陰謀的味道。
“大魏的各位大人們。”
方知摸了摸袖子裏早就準備好的一本空白奏摺。
“準備好了嗎?”
他走到路邊的一個小攤上,坐下。
“老闆,來碗豆腐腦。多放蔥花,多放辣。”
老闆是個年輕人,手腳麻利:“好嘞!客官您稍等!聽您口音,像是蜀中來的?”
“是啊。”方知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眼神中閃過一絲懷念。
十年前,他也經常這樣坐在路邊吃豆腐腦。
那時候,他還想著怎麼苟命。
現在,他想著怎麼讓這朝堂熱鬧起來。
“老闆,打聽個事兒。”
方知一邊攪著豆腐腦一邊問,“如今這朝中,誰最跋扈?誰最貪?誰最招人恨?”
老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肯定是當朝國舅,曹德樞啊!聽說他家裏的狗都吃羊肉,出門買東西從來不給錢!”
“曹德樞……”
方知眯起眼睛,在心裏的小本本上記下了這個名字。
“好,這第一把火,就拿這位國舅爺烤烤手吧。”
他喝完最後一口豆腐腦,留下一枚銅板,起身走向那座巍峨的皇宮。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起居郎顧長安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渾身長刺的“方大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