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鋪內,光線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艾草,烈酒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奇異味道。
這股味道成功地將門外那令人作嘔的屎尿味隔絕開來。
顧長安……
現在應該叫他,梅林……
他正穿著一件極具西方特色,但布料洗得發白的灰色亞麻長袍。
舒服地深陷在一張鋪著劣質羊皮的搖椅裡。
他的容貌,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三十歲左右的青年模樣。
黑色的長發被他用一根簡單的布條束在腦後。
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眸裡,透著一種看透了千年歲月流轉的絕對冷漠與平靜。
距離他穿過大漠,踏上這片極西之地,已經整整過去了二十年。
對於凡人而言,二十年是從青年走向衰老的漫長歲月。
但對於長生者而言,這不過是打個盹的功夫。
這二十年裏,他沒有去乾涉任何一個城邦的戰爭。
也沒有去結交任何一位高高在上的領主。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在這座髒亂差的鐵木城裏蟄伏了下來。
他用前十年,在酒館,在奴隸營,在街頭巷尾,貪婪且細緻地學習了這片大陸的語言文字。
以及那荒誕可笑的風俗和宗教。
他用後十年,開了這間草藥鋪。
用一些中原最基礎的草藥學知識,治好了一些在西方庸醫看來“必死無疑”的傷風感冒。
換取了足夠他在躺椅上喝著劣質麥酒,靜靜看戲的口糧。
“叮噹。”
店鋪門上掛著的破銅鈴響了一聲。
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梅林先生!讚美風暴之神,您這裏還有止血的神仙粉嗎?”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傭兵推開門,帶著一身的雨水和血腥氣走了進來。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用一塊髒兮兮的破布捂著,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顧長安沒有起身。
他隻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傭兵的傷口上。
“五個銅幣。”
顧長安用一口流利、甚至帶著幾分當地貴族腔調的奧利亞語說道。
傭兵咬了咬牙。
從腰間的皮袋裏摸出五枚沾著泥土的銅幣,恭敬地放在櫃枱上。
顧長安這才慢條斯理地從躺椅上坐起。
走到櫃枱後的一排木抽屜前,拉開其中一個。
他從裏麵抓出一小把灰褐色的粉末,用一張粗糙的羊皮紙包好,扔給了傭兵。
那所謂的神仙粉,不過是他在城外荒山上採摘的三七和一些消炎草藥研磨而成的粉末。
但在中世紀的西方,這種能夠迅速止血並且防止傷口潰爛的藥粉,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神跡。
要知道,鐵木城裏那些供奉“戰神”的祭司們,在治療刀傷時,最常用的方法是用燒紅的洛鐵直接燙焦傷口。
或者乾脆把滾燙的沸油澆上去。
美其名曰,用神聖的火焰凈化邪惡的傷痛。
十個受傷的騎士,有八個是被祭司活活燙死或疼死的。
“多謝梅林先生!您的藥粉比戰神神廟裏那些吸血鬼祭司的聖水管用一萬倍!”
傭兵如獲至寶地將藥粉灑在傷口上,疼得齜牙咧嘴。
卻依然千恩萬謝地退出了店鋪。
店鋪重新恢復了寧靜。
顧長安將那五枚銅幣隨手掃進櫃枱的木匣子裏,重新躺回搖椅上,拿起手邊的一杯溫熱的果酒,輕輕抿了一口。
“粗鄙,愚昧,狂熱。”
顧長安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經過二十年的觀察,他已經徹底摸透了這片大陸的權力密碼。
在東方,權力運轉的核心是“世俗皇權”。
皇帝通過科舉壟斷人才,通過官僚體係控製土地和人口,名分是“受命於天”。
但本質上玩的是廟堂平衡、利益分配和暴力鎮壓。
李元興,徐文,都是把這套世俗皇權玩到極致的怪物。
但在這片極西之地,情況完全不同。
這裏的國王和領主,雖然手裏有刀劍,但他們沒有建立起龐大文官體係的能力。
這裏的百姓目不識丁,像牲口一樣被禁錮在土地上。
真正讓這片大陸的統治階層得以維繫,讓那些農奴心甘情願忍受壓迫的,不是刀劍。
而是,恐懼。
對死後墮入地獄的恐懼,對神明降下災罰的恐懼。
那些供奉著各種神明的教會和祭司,纔是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吸血鬼。
他們不需要種地,不需要打仗。
隻需要站在神廟裏,宣稱某場旱災是神明的憤怒。
那些愚昧的領主和百姓就會乖乖地把黃金,糧食甚至自己的女兒獻上祭壇。
“神權淩駕於王權之上。這真是一個絕妙的權力模型。”
顧長安的手指,在搖椅的木製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在東方,他當了好幾次國師。
他幫皇帝製定了最完美的稅收製度,幫皇帝平定了天下。
但他最終發現,在世俗的框架裡,伴君如伴虎。
哪怕他再怎麼超然物外,皇帝依然會對他生出猜忌。
李元興甚至想讓他陪葬。
世俗的權力,太累,太臟,太繁瑣。
你得算計每一種賦稅,得平衡每一個文官集團的利益。
但這西方的神權不同。
神,是不需要去管凡人怎麼收稅的。
神,也不需要去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
神,隻需要高高在上地坐在雲端,偶爾降下幾個廉價的“神跡”。
或者頒佈幾道模稜兩可的“神諭”。
底下的那些國王,公爵,騎士,就會為了爭奪神明在人間的代理權。
為了獲得一句正統加冕,而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
並把掠奪來的最豐厚的戰利品,恭恭敬敬地堆在神的腳下。
“這世上,還有比當神,更完美的甩手掌櫃嗎?”
顧長安深邃的眼眸底,突然爆發出一種久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與興奮。
近千年的長生歲月,他已經厭倦了當一個在幕後縫縫補補的謀士。
他現在,想玩一把大的。
他不僅要在這片蠻荒的西方大陸上,親手捏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唯一真神。
他還要自己坐上那個代表著神明意誌的至高寶座。
成為這片大陸上所有君王都必須跪地仰望的,精神領袖。
教皇!
他要將多神教的混沌徹底砸碎,建立一個用信仰洗腦天下,用教義奴役諸國的龐大教廷。
“既然要造神,那就必須先有一個震撼的切入點。”
顧長安喝乾了杯中的果酒,目光投向了鐵木城那座建立在高地上的,宏偉的“巨熊之神”神廟。
這半個月來,鐵木城的下城區,正在蔓延一種可怕的瘟疫。
當地人稱之為黑死熱。
感染者會持續高燒,麵板上出現大塊的黑斑。
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器官衰竭而死。
巨熊之神的祭司們宣稱,這是因為下城區的賤民們信仰不虔誠,引來了惡魔的詛咒。
他們每天在神廟外舉行盛大的祭祀儀式,要求百姓捐獻財物購買聖水。
但那些喝了聖水的病患,依然在一批接一批地死去。
恐慌,正在這座城邦的每一個角落瘋狂滋生。
他們對神的信仰,也在減弱。
人在最絕望,最恐懼,連他們一直信仰的舊神都無法拯救他們的時候。
他們的精神防線是最脆弱的。
這,就是新神降臨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