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長街上那些哭喊的大臣們,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瞪大了充血的雙眼,看著那個跪在門外的素白背影,隻覺得天都要塌了。
“大景罪人,李元興。”
李元興沒有理會身後的死寂,他仰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用一種平靜卻足以讓門內人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高聲開口:
“恭請先生,出山!”
“先生曾教導元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能者居之。”
李元興的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帶著坦誠。
“元興愚鈍,登基三載,致使國庫空虛,餓殍遍野,忠良入獄,奸佞亂法。元興深知,以我之才,護不住這大景的江山,救不了這天下的黎民。”
“今日,元興著素衣,捧玉璽。以大景皇族之名,向先生請罪!”
李元興猛地直起身子,反手一把將太監托盤上那方傳國玉璽抓在手中,高高舉起!
“先生若覺得是皇權囚禁了您!元興今日,便交出這皇權!”
“隻要先生肯踏出這扇大門,挽狂瀾於既倒,救萬民於水火!這大景的傳國玉璽,這至高無上的九五之位,元興立刻雙手奉上!”
“從今往後,先生為君,元興願為先生牽馬墜鐙,絕無怨言!”
轟隆隆!!!
李元興的這番話,如同炸雷!
後麵的文武百官徹底瘋了!
讓位?!
把辛苦打下來的江山,把大景的正統皇位,就這麼當街送給一個被軟禁的臣子?!
陛下這是真的瘋了啊!
“陛下!萬萬不可啊!江山社稷,豈可兒戲!”
“顧長安縱然有通天之才,他也是臣子啊!陛下若讓位,天下必將再次大亂啊!”
官員們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青石板上,鮮血直流。
但李元興像失去了聽覺。
他雙手高捧著玉璽,就這麼筆直地跪在國師府的門前,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
一牆之隔,國師府內。
後院的暖閣裡,火盆燒得正旺。
顧長安穿著一身舒適的月白色寢衣,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
他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剪刀。
正在耐心地修剪著一盆名貴的迎春盆景。
“哢嚓。”
一根多餘的枝條被剪落。
門外長街上李元興那字字泣血,震驚天下的禪讓宣言,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顧長安放下剪刀,拿起旁邊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複雜深邃的冷笑。
“好一個李元興。”
顧長安靠在軟榻上,看著窗外的飛雪。
眼底閃爍著激賞與忌憚交織的光芒。
“老夫本以為,你昨天碰了壁,最多回去反省幾天,再帶著金銀財寶來求老夫。”
“沒想到,你這小子的悟性,竟然恐怖到了這種地步。”
顧長安當然知道李元興不是真的想把江山送給他。
李元興看穿了顧長安最在乎的是不受羈絆的自由,最討厭的是被皇權束縛。
所以,他直接把皇權這個最沉重的枷鎖,連同他皇帝的尊嚴。
一把扯下來,扔在了顧長安的腳下。
“你用這大景的江山,用你這開國皇帝的顏麵,給老夫搭了一個天大的台階。”
顧長安輕輕搖動著手裏的白羽扇。
“老夫如果接了玉璽,那就是篡位。天下剛定,名不正言不順,老夫這個最怕麻煩的人,怎麼可能去坐那個被無數人盯著的龍椅?”
“老夫如果不接,又不開門。那從今天起,你這個皇帝就長跪不起。天下人都會知道,大景的皇帝為了救百姓,甘願讓出江山。”
“而老夫顧長安,就是個見死不救,鐵石心腸的老妖怪。你把老夫架在了天下蒼生的刑架上烤啊!”
顧長安閉上眼睛,忍不住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
“用皇位做籌碼,逼著老夫心甘情願地出山去給你打工。”
“這等到了極致的帝王心術,這等敢拿國運作豪賭的潑天膽魄。”
“李元興,你真牛逼。”
顧長安並不生氣。
相反,作為長生者,他感到了久違的興奮。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須得從這走出去了。
但是,不是為了天下蒼生,也不是為身後名。
天下蒼生的生死,與他何乾?
至於身後名?
百年之後,哪怕顧長安遭受後人唾棄,但那時的他,早已不是顧長安了。
而是新的方知、顧清源、顧無憂……
他之所以放了小皇帝這麼久的鴿子,隻不過是戲謔地想看一看。
李元興在麵臨生死困境時,要如何卑微,如何虔誠地求自己。
現在他看到了,虔誠不虔誠他不知道,但足夠卑微。
當然,這門,絕不能開得太早。
既然你李元興要演這出千古絕唱的“明君求賢”戲碼,那老夫就陪你演到底。
看看你這骨頭,到底有多硬。
“來人。”
顧長安對著門外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一名心腹侍從推門而入:“先生有何吩咐?”
“去庫房,把老夫那套壓箱底的行頭找出來燙平。”
顧長安拿起桌上的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另外,傳令府裡的下人,誰也不許去開門。全都給老夫裝聾作啞。”
“是。”
……
門外,長街。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煎熬地流逝。
辰時。
晨霧散去,慘白的太陽掛在半空中,卻沒有一絲溫度。
李元興雙手捧著玉璽,跪在國師府緊閉的大門前。
他的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素白的麻衣上沾滿了地上的泥水。
身後的百官,依然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沒有人敢站起來,皇帝都跪著,誰敢造次?
巳時。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
有幾名年邁的六部老臣,本就年老體衰。
在這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兩個多辰,終究是扛不住了。
“砰!”
禮部老尚書兩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一頭栽倒在地上。
“尚書大人!”
旁邊的官員驚呼。
“拖走,找太醫。其餘人,繼續跪。”
李元興連頭都沒回,聲音冰冷。
幾名大內侍衛立刻上前,將昏死的老臣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午時。
陽光最烈,但風卻越發喧囂。
國師府的大門,依然連一條縫都沒有開啟。
裏麵聽不到半點聲響。
百官們絕望了。
顧長安這是鐵了心要看陛下的笑話啊!
他難道真的想把大景的皇帝生生耗死在這大街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