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龍體要緊啊!”
首輔大臣膝行幾步,哭著抱住李元興的小腿。
“顧長安恃才傲物,欺君罔上!陛下已經做到這般地步,他依然閉門不出,此等無父無君之人,何足道哉!請陛下回宮吧!”
“閉嘴。”
李元興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但捧著玉璽的雙手,卻依然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下垂。
他知道,顧長安在看。
顧長安在試探他的誠意,也在考驗他身為帝王,為了這江山到底能卑微到什麼地步。
如果他現在站起來,那這天下,就真的沒救了。
那他李元興,就徹徹底底輸了,輸給了自己那點可笑的帝王尊嚴。
“朕說了。”
李元興的背脊挺得筆直。
“先生不開門,朕就跪死在這裏。”
未時。
申時。
酉時。
太陽,開始緩緩地向西沉去。
夕陽如血,將鄴京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殷紅。
長街上,被拉長的影子交織在一起,顯得淒涼而悲壯。
整整一天。
從清晨到日暮,整整五個時辰的死跪。
百官之中,已經有十三名官員因為體力不支,寒氣入體而昏厥被抬走。
剩下的人,也全都是搖搖欲墜,臉色慘白。
李元興那件素白的麻衣,在膝蓋的位置,已經滲出了兩團刺目的暗紅色。
那是冰冷的石板磨破了他的血肉,鮮血浸透了衣衫。
他的嘴唇乾裂,臉色因為失血和寒冷而變得灰白。
他的手臂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但他依然像一棵紮根在岩石裡的枯鬆,死死地捧著那方傳國玉璽。
周圍圍觀的百姓,早已經被驅散。
整條長街上,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哭泣聲。
絕望。
一種連天地都為之動容的絕望,籠罩著所有人。
難道,大景的開國皇帝,真的要在這緊閉的大門前,耗盡最後的一絲生機嗎?
就在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即將隱沒在皇城高聳的屋簷下時。
“吱呀、”
一聲刺耳,沉重,卻在此刻彷彿天籟之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長街上驟然響起。
國師府那兩扇緊閉了整整一天,彷彿永遠都不會開啟的朱漆大門。
緩緩地,向內拉開了。
所有快要昏迷的大臣,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猛地抬起頭。
雙眼爆發出強烈的狂喜與不可置信!
李元興原本已經模糊的視線,在這一刻,猛地一凝。
他強忍著膝蓋處傳來的鑽心劇痛,死死地盯著那緩緩開啟的大門。
門檻內。
一個人影,逆著夕陽最後的光暈,從容緩慢地走了出來。
那人沒有穿普通的常服。
他穿著一身繁複華貴,綉著九天攬月圖紋的紫色錦緞朝服。
頭戴代表著百官之首的紫金梁冠,腰間束著代表著極品的白玉帶。
而他的手中,依然握著那把標誌性的,彷彿能扇動天下風雲的白羽扇。
大景第一謀士,顧長安!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台階之上。
他的目光,沒有看那些激動得淚流滿麵的百官。
而是平靜地,落在了跪在血泊中,雙手高捧玉璽的李元興身上。
兩人就這麼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在夕陽下默默對視。
在李元興的眼中,他看到了顧長安的妥協。
而在顧長安的眼中,他看到了一個為了權力,為了江山。
可以捨棄一切,心思深沉到了連神明都會感到恐懼的真正帝王。
“大冷天的,陛下穿得這麼單薄,在這青石板上跪了一天。”
顧長安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慵懶,帶著幾分不按常理出牌的戲謔。
卻在空曠的長街上清晰可聞。
顧長安緩慢地走下台階。
他走到李元興的麵前,看了一眼那方被李元興高舉著的,散發著幽幽光澤的傳國玉璽。
顧長安伸出手,用手中的白羽扇,輕輕地將李元興托著玉璽的手臂,往下壓了壓。
“這玉璽太重,老夫這把老骨頭,可拿不動。”
顧長安俯下身,看著李元興那張蒼白卻難掩狂喜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玉璽,陛下自己收好。”
顧長安直起身子,轉身麵向那跪了一地的滿朝文武。
猛地一展手中的白羽扇,一股橫壓天下的絕世氣場轟然爆發!
“既然陛下這麼有誠意。”
“那這大景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老夫,就勉為其難,再替你縫補一次吧。”
長風捲起顧長安紫色的官服衣袂。
李元興捧著玉璽,聽著那句期待已久的承諾,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
他嘴角扯出一個慘烈的笑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大景天授三年。
皇帝血跪長街,終迎毒龍出淵。
國師府的內室中,燭火明亮。
李元興睜開雙眼,一陣劇烈的痠痛從雙膝傳遍全身。
他支撐著身體,從床榻上坐起。
低頭看去,雙腿的膝蓋處已經被包裹了厚厚的白色紗布。
素色的常服也換成了一件乾淨的黑色錦袍。
他轉過頭。
顧長安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衣,端坐在房間正中央的圓桌旁。
桌上擺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爐火燒得正旺。
顧長安手裏拿著一個鐵鉗,正在撥動爐膛裡的銀絲炭。
李元興看到圓桌的邊緣,端端正正地放著那方傳國玉璽。
“先生。”
李元興開口,聲音乾啞。
顧長安放下鐵鉗,提起爐子上的陶壺。
將滾燙的開水注入麵前的兩個茶盞中。
茶葉在沸水中翻滾,散發出濃鬱的苦澀氣味。
“醒了就過來坐。”
顧長安端起其中一杯茶。
“你的雙腿隻是皮肉傷,塗了上好的金創葯,死不了。”
李元興掀開被子,忍著膝蓋的疼痛。
一步一步走到圓桌旁,在顧長安的對麵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璽,沒有去拿。
“老夫不拿這塊石頭,是因為它是個麻煩。”
顧長安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盞,目光直視李元興。
“老夫今日讓你進門,是因為你的舉動,證明你還有救。你懂得在絕境中低頭,也懂得用最極端的手段破局。這說明你具備一個成熟帝王的心智。”
李元興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姿挺拔。
“學生無能,將國家推入險境。”
李元興直言,
“請先生出山,接管朝政。這傳國玉璽,先生若不要,學生便收回。但朝堂上的生殺大權,學生願意全權交託給先生。”
“交託給老夫?”
顧長安發出一聲冷笑。
“你半年前也是這麼說的。結果你重用那個田不知,搞得天怒人怨。你現在走投無路了,又來對老夫放權。
老夫憑什麼相信你明天不會再次獨斷專行?”
李元興沉默不語。
“老夫可以出山。”
顧長安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但老夫有一個條件。這個條件,你必須答應,並且要寫進大景的祖宗之法裏,昭告天下。”
李元興抬起頭,目光堅決。
“先生請講。無論什麼條件,學生絕無二話。”
顧長安深深看了李元興一眼。
“大景,要設立新內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