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城的夜,巨他麼冷。
禦書房內,沒有點地龍,隻點著兩盞昏暗的燭火。
李元興猶如一尊失去了生機的石雕,頹然地癱坐在寬大的龍椅上。
他的麵前,不是批閱不完的奏摺。
而是一張巨大的,鋪滿整張龍案的大景疆域圖。
這份疆域圖,是他用了整整五年時間,踩著無數人的屍骨,一寸一寸打下來的。
可現在,在這張圖上,代表著飢荒,暴亂和流民的紅色硃砂標記。
已經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血網,徹底覆蓋了中原的腹地。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陛下若坐不穩,自然有別人來坐。”
“既然你當初選擇了用皇權來囚禁老夫,那你就得自己去承受這皇權帶來的無能與反噬。”
顧長安那冷若冰霜,透著無盡嘲弄的話語,在李元興的腦海裡瘋狂地絞殺著他最後的一絲驕傲。
李元興伸出顫抖的雙手,死死地捂住臉龐。
他懂了。
在國師府碰壁回來的這些時日裏。
他在無盡的絕望中,終於把顧長安的心思,徹徹底底地悟透了。
顧長安缺錢嗎?
不缺。
缺名嗎?
連丞相和太傅都能棄之如敝履。
缺女人嗎?
更是不屑一顧。
這位滿心毒計,以戲弄天下為己任的老妖精,根本不在乎這人世間的任何榮華富貴!
他唯一在乎的,是規矩。
是那份超然物外,絕對不受任何人要挾和囚禁的自由!
半年前,自己用三千大內侍衛和天子劍,強行把他鎖在鄴京。
自己以為這是帝王的霸道。
但在顧長安眼裏,這就像是一個拿著破銅爛鐵的孩童,在他麵前耀武揚威。
“皇權……”
李元興緩緩放下雙手。
他死死地盯著禦案上那方代表著九五之尊的傳國玉璽。
雙眼變得赤紅。
“先生既然覺得,是這高高在上的皇權囚禁了你……”
李元興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透著破釜沉舟般狠厲的慘笑。
“那學生今日,就把這皇權,砸個粉碎!”
“來人!”
李元興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決絕。
一直候在門外的司禮監大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傳朕的旨意。”
李元興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太監,一字一頓地說道。
“明日卯時三刻,命在京正四品以上所有文武百官,不穿朝服,不許乘轎。全部給朕步行,到國師府門外的大街上,列班等候!”
大太監渾身一震,滿臉錯愕。
“陛下……那時候去國師府?那……那朝會……”
“沒有朝會了。”
李元興抬起頭,目光穿過禦書房敞開的窗戶,看向那深不見底的黑夜。
“明日,朕要在這鄴京城裏,豪賭一場。”
“賭注,是這大景的萬裡江山。”
……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初春的寒霧籠罩著鄴京城東的街道。
國師府門外的寬闊長街上,此刻鴉雀無聲。
但卻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上百名大景朝廷的核心重臣,無論是六部尚書,還是各營統領。
全都按照李元興昨夜的聖旨,穿著普通的布衣,在這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劉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陛下為何突然讓咱們在此等候?”
刑部尚書搓著凍僵的雙手,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同僚。
“誰知道呢!趙大將軍如今被打入死牢,田尚書重傷昏迷,陛下莫不是受了刺激,要拿咱們這些老骨頭來國師府外罰站泄憤?”
劉大人也是滿臉的驚恐與不解。
百官們麵麵相覷,每個人心裏都籠罩著一層濃濃的陰影。
國師顧長安已經被軟禁了快一年,這是朝堂上公開的秘密。
陛下今日把所有重臣召集到這裏,究竟意欲何為?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
“當!當!當!”
遠處的鐘鼓樓,敲響了卯時的晨鐘。
長街的盡頭,霧氣被緩緩撥開。
一陣沉重卻又異常整齊的腳步聲,從霧氣中傳來。
百官們立刻停止了竊竊私語,紛紛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向前望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無法言喻的極度震撼,瞬間席捲了整個長街!
隻見迷霧中,緩緩走來一行人。
走在最前麵的,沒有禦輦,沒有黃羅傘蓋,沒有金瓜鉞斧的儀仗。
那是大景王朝的復國皇帝,李元興!
但他此刻的打扮,卻讓在場的所有重臣駭得魂飛魄散!
李元興披頭散髮,沒有戴任何冠冕。
他身上,竟然穿著一件粗糙的,甚至沒有經過任何染色的素白麻衣!
素衣散發!
在歷朝歷代的規矩裡,這是亡國之君,或者是犯了滔天大罪的罪臣,在祈求上天寬恕。
或者向強敵獻城投降時,才會穿的“罪己之服”啊!
“陛下!”
“陛下這是作甚啊!”
幾位年紀大的老臣嚇得腿都軟了。
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老淚縱橫。
但更讓他們感到肝膽俱裂的,還在後麵!
緊緊跟在李元興身後的,是司禮監的掌印大太監。
這位平日裏威風八麵的大太監,此刻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的雙臂高高舉過頭頂。。
手裏恭敬地托著一個蓋著明黃色綢緞的紫檀木托盤。
一陣晨風吹過,掀起了那明黃色綢緞的一角。
一方方正正,雕刻著五龍交紐的絕世美玉,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那是?
大景的國本!
那是代表著天下最高皇權,代表著生殺予奪的,傳國玉璽!
“轟!”
整個長街瞬間炸開了鍋!
百官們的腦子裏彷彿有萬道驚雷同時劈下!
素衣散發,捧圭抱璽!
這是?禪讓之禮!
“陛下不可啊!!!”
首輔大臣連滾帶爬地衝出佇列,重重地磕在李元興的腳下,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乃是大景開國之君,受命於天!今日何故做此亡國之態!臣等萬死!臣等萬死啊!”
嘩啦啦!!!
上百名大景重臣,在這一刻,全部齊刷刷地跪倒在李元興的兩側長街上,哭喊聲震天動地。
然而。
李元興對腳下那些痛哭流涕的百官視若無睹。
他那張削瘦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一步一步地越過百官的佇列,走到了國師府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停。”
李元興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身後的太監立刻停下腳步,高舉著托盤,跪在了李元興的身後。
李元興深吸了一口這初春刺骨的寒氣。
隨後,在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一百多名官員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這位曾經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一條帝王之路,曾用鮮血鑄就威名的鐵血帝王。
雙膝一彎。
“砰!”
重重地,毫不猶豫地,跪在了國師府那冰冷的青石台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