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兩名身強力壯的大內侍衛,用一副擔架,將裹得像個木乃伊一樣的田不知抬進了國師府的後院。
田不知的臉腫得像個豬頭,手腳還在微微抽搐。
但他看到李元興也在,依然強撐著要在擔架上行禮。
“陛……陛下……微臣冤枉啊……”
田不知含糊不清地哭訴,
“趙鐵牛那等武夫……無視國法……微臣一心為國……”
“行了,閉嘴。”
顧長安坐在藤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擔架上的田不知。
“你就是田不知?”
顧長安搖著白羽扇,語氣極其輕蔑。。
“聽說你是方知的九代徒孫?”
田不知艱難地轉動眼球,看著這個白衣文士。
他雖然沒見過顧長安,但看李元興對其恭敬的態度,也猜出此人地位不凡。
“正是!”
田不知梗著脖子,雖然漏風,但依然強作傲骨。
“下官秉承方祖師之遺誌!以道德立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肅清這天下的貪商與權貴!”
“道德立國?”
顧長安冷笑一聲。
“那你告訴老夫,你強行規定米價三十文,結果如何?”
“結果是那幫奸商重利忘義!”
田不知激動地揮舞著沒受傷的左手。
“他們寧可關門也不願低價賣糧!這是他們道德敗壞!朝廷理應將他們全部抄家!”
“蠢貨!”
顧長安猛地收起羽扇,“啪”的一聲砸在石桌上,嚇得田不知渾身一哆嗦。
“南方的米運到鄴京,車馬費、人工費、沿途的損耗,一鬥米的成本就已經達到了四十文!你讓他們賣三十文,等同於讓他們每賣一鬥就虧十文!”
顧長安站起身,步步緊逼。
“商人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嗎?他們虧本賣糧,誰來養活他們的夥計?誰來養活替他們運糧的船伕和車夫?
你一句話,切斷了整條商路的活路!
你這不叫道德,你這叫逼良為娼,叫殺雞取卵!”
田不知被噴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結結巴巴地反駁。
“那……那方祖師當年,不也是逼著大魏的滿朝文武捐出了數百萬兩白銀嗎?為何祖師能做,下官就做不得?”
“你還敢提方知?”
顧長安氣極反笑,他看著這個打著自己旗號招搖撞騙的白癡。
眼神中透出極致的嘲諷。
“方知當年逼人捐款,是因為他抓住了群臣為了保命而親口承認的欺君之罪!他背後有楚烈將軍做保。
他把楚烈的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告訴他們,不給錢,就誅九族!給錢,就給你們一個忠臣的美名!”
顧長安一字一頓,猶如重鎚砸在田不知的心口。
“那是利益的綁架!是生死攸關的博弈!你呢?”
顧長安指著田不知那張腫脹的臉。
“你手裏有什麼把柄?你有什麼籌碼?你憑什麼讓那些手裏有糧的人乖乖把糧食交出來?”
“就憑你寫的幾篇酸腐文章?就憑你站在這裏滿嘴噴糞?”
“你切斷了商人的活路,又沒有能力用武力去把糧食搶出來。你把大景的經濟搞成了一潭死水,讓十萬饑民在城外等死!”
“你這種沽名釣譽的蠢豬,趙鐵牛沒在朝堂上直接把你打死,都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田不知被顧長安這番狂風暴雨般,毫無掩飾的邏輯駁得體無完膚。
他引以為傲的道德高地。
在顧長安這種直指人性利益核心的剖析麵前,簡直可笑至極。
“你……你這是歪理邪說……”
田不知的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咯咯聲。
他還想辯解,但氣血攻心,直接兩眼一翻,在擔架上昏死了過去。
“抬出去。扔到大理寺的監牢裏,和趙鐵牛關在一起。讓趙鐵牛消消氣。”
顧長安嫌棄地擺了擺手。
侍衛們立刻將昏死的田不知抬了出去。
後院重新恢復了安靜。
李元興坐在石凳上,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看著顧長安三言兩語,就將那個滿口仁義道德,把他忽悠得團團轉的戶部尚書駁得直接吐血昏迷。
顧先生,果然還是太強了。
僅在這牆圍之中,僅憑他方纔幾句口述,他就能將當前局勢看的如此透徹明瞭。
這種洞若觀火的智慧,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擁有的。
李元興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起身。
鄭重地對著顧長安一揖到底,久久沒有起身。
“先生大才,學生愚鈍。”
李元興的聲音微微發抖,帶著極度的誠懇與急切。
“學生求先生,念在天下蒼生的份上,念在大景剛剛立國的份上。再次出山,救大景於水火!”
“隻要先生肯出山,丞相之位、太傅之尊,大景所有的錢糧排程,全憑先生一言而決!學生絕不乾涉半步!”
沈清秋也抱著孩子,在一旁輕輕跪下。
“先生,清秋也求您了。”
顧長安看著這姿態放到了泥土裏的一家三口。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白羽扇,輕輕搖了搖。
他的目光平靜,沒有絲毫被打動的跡象。
“陛下。”
顧長安開口了,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老夫剛才訓斥田不知,隻是因為他打著老夫當年……咳,打著方知的旗號招搖撞騙,髒了老夫的耳朵。”
顧長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麵的浮葉。
“至於出山?”
顧長安抬起眼皮,看著李元興,極其乾脆地吐出兩個字。
“不幹。”
李元興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先生!為何?!天下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難道先生真的忍心看著大景分崩離析嗎?”
“大景散不散,與老夫何乾?”
顧長安輕笑一聲,將茶杯放下。
“半年前,陛下站在這湖邊,用天子劍逼著老夫,不準老夫離開鄴京半步。”
顧長安的眼神變得極其幽深,甚至帶著一絲令人戰慄的戲謔。
“陛下說,得先生者得天下。陛下怕老夫去扶持別人。老夫答應了陛下,留在這裏,閉門不出。”
“如今,老夫就在這院子裏,每日喂餵魚,喝喝茶。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結果嗎?”
顧長安站起身,走到李元興的麵前。
“現在天下亂了,陛下解決不了了,又想讓老夫出去給你收拾爛攤子?”
顧長安用羽扇輕輕拍了拍李元興的肩膀,聲音中透著一絲長生者的傲慢。
“陛下,天底下的好事,不能讓你一個人全佔了。”
“既然你當初選擇了用皇權來囚禁老夫,那你就得自己去承受這皇權帶來的無能與反噬。”
“老夫今日累了。陛下請回吧。”
說罷,顧長安根本不給李元興繼續求情的機會。
轉身大袖一揮,直接向著後院的內室走去。
“砰”的一聲,內室的房門緊閉。
李元興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雙拳死死地握緊。
他終於明白,這位深不可測的先生,不僅是在賭氣。。
更是在用這種旁觀者姿態,懲罰他半年前的越界與狂妄。
而李元興心中也極為清楚。
這老小子早已有了萬全的應對之策。
隻是他不願意說,自己又不能把他的嘴撬開。
“陛下……”
沈清秋抱著咿呀作語的李安基,擔憂地看著李元興。
“回宮。”
李元興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顧長安的房門,沒有再發火,也沒有再糾纏。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國師府。
這國師府的大門,他遲早還要再進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