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之,把陳子昂那首反詩找來我看看。”
片刻後,顧長安看著那首詩,嘴角抽搐。
詩雲:
昔日南帝遊,煙花滿皇都。
如今隔江望,淚濕青衫孤。
“這特麼就是一首思鄉詩啊!”
顧長安無語,“這幫搞情報的,閱讀理解能力是體育老師教的嗎?”
“怎麼辦?”王岩之問。
顧長安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王岩之。
“你去找懸鏡司的指揮使,就說這詩我也看過,當時還點評了一句。把這個給他看。”
王岩之接過紙條,隻見上麵寫著:
此詩乃諷刺偽帝偏安江南,不思進取,隻知沉溺煙花,致使忠臣孤淚。
此乃大大的忠君愛國之作!
王岩之目瞪口呆:“這……這也行?”
“去吧。”顧長安揮揮手。
“記得跟指揮使說,這是陛下讓我修《建武實錄》時選的反麵教材配詩,用來批判南邊那位的。他要是把人殺了,我這書裡少個素材,陛下怪罪下來,讓他自己擔著。”
王岩之如獲至寶,飛奔而去。
當晚,陳子昂被放了出來,雖然丟了官,但好歹保住了命。
他來起居院謝恩時,顧長安沒見他,隻是讓人把那壇桃花酒退了回去,並帶了一句話。
“以後寫詩,少用孤啊淚啊的,多用殺啊威啊的。實在不行,就寫點風花雪月,別碰政治。”
顧長安站在窗前,看著陳子昂千恩萬謝地離去。
“這年頭,活著真累。”
他摸了摸自己染白的頭髮。
不過,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把黑的說成白的,這種把歷史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居然有點爽?
他笑了笑,轉身回到案前。
《建武實錄》還得接著編。
那個倒黴的建武帝,在顧長安的筆下,已經快變成一個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的千古昏君了。
“抱歉了,老李。”
顧長安在心裏默唸。
“死道友不死貧道。為了我的長生大業,你的名聲,就借我用用吧。”
景文五年,冬。
這場持續了五年的南北對峙,終於迎來了大結局。
景文帝是個狠人,他沒有像歷代皇帝那樣慢慢耗,而是集中全國兵力,畢其功於一役,強渡長江,直搗南帝城。
訊息傳來時,京城沸騰了。
百姓們敲鑼打鼓,慶祝大景重新統一。
顧長安坐在起居院的火爐旁,一邊烤著橘子,一邊聽著外麵的喧囂。
“統一了啊……”
他剝開一個熱乎乎的橘子,塞進嘴裏。
“這意味著,又要殺一批人了。”
每一次政權的更迭,每一次戰爭的結束,都伴隨著清洗。
南邊的偽朝官員,投降的還好說,那些死硬派,或者是像許文遠這種“首惡”,下場註定淒慘。
果然,三天後,獻俘大典在承天門舉行。
數千名南朝俘虜被押解入京,為首的囚車裏,關著的正是那位曾經權傾朝野的許文遠,許丞相。
至於那位建武帝李承乾?
據說在城破之日,**於宮中。
當然,也有小道訊息說他是被許文遠勒死後偽裝成**的,為了拿他的腦袋換取新皇的寬恕。
不管真相如何,顧長安的筆下已經寫好了結局:
【建武帝羞愧難當,**謝罪。偽相許文遠被擒,押解回京。】
大典結束後,景文帝特意把顧長安叫了過去。
“顧愛卿。”
景文帝此時意氣風發,彷彿年輕了十歲。
“許文遠那個老賊,朕不想讓他死得太痛快。他不是自詡讀書人嗎?朕想讓你去詔獄看看他,順便記錄下他的醜態,流傳後世。”
這是殺人誅心啊。
讓史官去記錄一個宰相臨死前的狼狽,比殺了他還難受。
顧長安不想去,但他沒法拒絕。
“臣遵旨。”
詔獄,天字一號牢房。
這裏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發黴的稻草味和血腥氣。
許文遠穿著一身破爛的囚服,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縮在牆角。
曾經那個保養得宜,麵白無須的權相,此刻頭髮蓬亂,臉上滿是汙垢,眼神獃滯。
聽到腳步聲,許文遠抬起頭。
當他看到提著食盒,拄著柺杖走進來的顧長安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變成了深深的嘲諷。
“這不是那個要飯都要不到熱乎的顧大人嗎?”
許文遠聲音嘶啞,“怎麼,來看老夫的笑話?”
顧長安沒說話,隻是慢吞吞地把食盒放下,從裏麵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上麵還臥了一個荷包蛋。
“許相,吃點吧。”
顧長安把麵推過去,“聽獄卒說,你三天沒吃東西了。”
許文遠看著那碗麪,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強忍著沒動,隻是死死盯著顧長安。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還是來替李玄機那個匹夫寫絕命詞的?”
顧長安嘆了口氣,找了個乾淨點的稻草堆坐下。
“許大人,咱們認識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
許文遠冷笑。
“當年你是新科進士,我是主考官的門生。”
“那時候你寫的文章,可謂是犀利至極,字字戳中大景命脈,本以為你會仕途亨通,卻沒想知天命年,也不過是個六品起居舍人。”
“過獎。”
顧長安不以為意。
“許大人當年意氣風發,要做大景的管仲樂毅。如今怎麼落得這步田地?”
“成王敗寇!命運使然!”
許文遠猛地撲過來,抓著欄杆嘶吼。
“李玄機不過是運氣好!若是當年我不勸先帝南逃,若是……若是……”
“若是你沒有為了保住自己的家產和權位,忽悠那個耳根子軟的皇帝跑路,京城也不會丟,你也還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許相。”
顧長安平靜地打斷了他。
許文遠愣住了。他登時泄了氣,癱軟在地。
“是啊,貪心了。一步錯,步步錯。”
他看著那碗麪,終於忍不住,端起來大口吞嚥。
吃著吃著,眼淚就掉進了麵湯裡。
“顧長安。”許文遠吃完麪,擦了擦嘴,神色變得有些詭異,“你贏了。”
“我沒贏。”顧長安搖搖頭,“我隻是沒輸。”
“沒輸就是贏。”許文遠慘笑。
“我爭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算計同僚,算計皇帝,算計天下。結果呢?到頭來一場空。而你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算,卻活到了最後。你甚至還能給我送一碗斷頭飯。”
顧長安沉默。
這就是長生者的視角。
在時間麵前,所有的權謀野心,都顯得那麼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