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人,上路前,還有什麼話想留下的嗎?”
顧長安拿出筆和本子,“看在這一碗麪的份上,我盡量給你潤色一下。”
許文遠看著顧長安手中的筆,突然笑了。
“潤色?不必了。你就寫,許文遠,貪權誤國,死有餘辜。但我有一句話,你不用記在書上,隻記在心裏。”
“請講。”
許文遠湊近欄杆,眼神幽幽地盯著顧長安。
“顧大人,你這副與世無爭的麵具下,藏著的那個東西,比我,比李玄機,都要可怕。”
“我看出來了,你不是在熬日子,你是在……熬人。”
顧長安瞳孔微微一縮,但臉上依舊是那副老實巴交的表情。
“許大人說笑了,我就是一個怕死的老頭子。”
“嗬,怕死?”
許文遠搖搖頭,“怕死的人,眼神裡有恐懼。你的眼神裡,隻有戲謔。你在看戲,看我們這些人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
說完,許文遠不再看他,轉身背對著牢門,盤腿坐下。
“麵很好吃。走吧,別送了。”
顧長安站起身,收起筆墨,提起食盒。
他看著許文遠的背影,輕聲道:“許大人,一路走好。”
走出詔獄的大門,外麵的雪下得正大。
顧長安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將肺裡的濁氣吐出。
許文遠看透了他?
也許吧。
將死之人的直覺總是很敏銳。
但這又如何呢?死人的嘴是最嚴的。
第二天,許文遠在菜市口被斬首示眾。
圍觀的百姓扔出的爛菜葉和臭雞蛋,幾乎把他埋了。
顧長安沒有去現場。
他在起居院裏,給《建武實錄》畫上了最後一個句號。
【景文五年冬,偽相許文遠伏誅,天下大定。】
寫完這行字,顧長安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對手死了,皇帝換了,戲唱完了。
接下來,又是漫長平淡的日常生活。
“哎,無敵是多麼寂寞。”
顧長安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脆響。
就在這時,門外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是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孩子,穿著一身華貴的錦袍,粉雕玉琢,眼睛大大的。
“老爺爺,你是誰呀?”孩子好奇地問。
顧長安一愣。
這宮裏怎麼會有孩子亂跑?
這時,幾個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哎喲!太子殿下!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這起居院陰氣重,可別衝撞了您!”
太子?
顧長安看著這個孩子。
當年的世子李承豎已經被建武帝李承坤殺了。
這是景文帝的幼子,也是未來的大景繼承人。
顧長安臉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從袖子裏摸出一顆沒捨得吃的糖炒栗子,遞過去。
“殿下,臣是這兒的看門老頭。這栗子甜,給您嘗嘗?”
小太子接過栗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老爺爺!你鬍子好白呀,一定活了很久吧?”
顧長安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假鬍子:“是啊,活得有點久。久到可能還要看著殿下長大,看著殿下登基,看著殿下……”
後麵的話他沒說。
看著你變老,看著你掛在牆上。
小太子不懂這話裡的深意,隻是覺得這個老爺爺很親切。
“那老爺爺要一直活下去哦,等我當了皇帝,封你做大官!”
顧長安拱手:“謝殿下吉言。”
看著小太子被太監簇擁著遠去,顧長安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神卻變得深邃。
新的輪迴,又開始了。
這大景朝的劇本,還長著呢。
顧長安拿起掃帚,開始清掃院子裏的積雪。
一下,一下,又一下。
彷彿在清掃著這塵世間的恩怨情仇。
“慢慢熬吧。”
雪地上留下了他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了無痕跡。
景文十二年,秋。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格外蕭瑟,皇家獵場裏的草黃得像是一夜之間被抽幹了精氣。
顧長安坐在獵場邊緣的看台上,裹著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舊羊皮襖,懷裏揣著一個暖手爐。
他今年六十了。
為了演好這個花甲老人,他特意在靴子裏墊了兩塊厚厚的不平整木片,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看著就讓人心酸。
“顧大人,您這腿腳,還遭這罪來圍獵做什麼?”
旁邊的小太監有些不忍,遞過來一杯熱茶。
顧長安作為三朝甚至四朝元老,雖然官位品階依然很低,但也是受人尊重起來了。
顧長安哆哆嗦嗦地接過茶,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
“陛下隆恩啊……陛下說,老臣是三朝元老,是祥瑞。這圍獵大事,沒老臣鎮場子,怕壓不住煞氣。”
其實顧長安心裏清楚,哪是什麼祥瑞。
分明是景文帝李玄機最近疑心病犯了,覺得誰都想造反,非要把所有朝廷重臣都帶在身邊盯著才放心。
獵場中央,號角長鳴。
一隊精騎如旋風般卷過,為首一員大將,身披金甲,手挽硬弓,氣勢如虹。
“看箭!”
隻見那大將一聲暴喝,弓如滿月,一箭射出,百步之外的一隻吊睛白額虎應聲倒地,正中眉心。
“好!大將軍神威!”
“鎮國公威武!”
圍觀的武將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那位射箭的大將,正是當初隨景文帝打進京城的頭號功臣,如今的鎮國公,雷萬鈞。
顧長安縮在看台角落,手裏的小本子攤開,筆尖卻懸著沒動。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景文帝。
景文帝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藩王了。
十二年的帝王生涯,讓他變得深沉陰鷙。
此刻,他雖然也在鼓掌微笑,但那笑意根本沒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功高震主啊。
顧長安在心裏嘆了口氣。
老雷啊老雷,你射那隻老虎幹什麼?
你沒看見陛下手裏的弓都還沒拉開嗎?
你這是在打皇帝的臉啊。
“顧愛卿。”
景文帝突然轉過頭,聲音溫和得有些詭異。
“依你看,鎮國公這箭法,比之當年的朕,如何?”
顧長安顫顫巍巍地放下茶杯,把手放在耳邊,大聲喊道:“啊?陛下說什麼?風大!老臣聽不見!是不是說晚上吃烤肉啊?”
景文帝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眼中的殺意稍減。
“這老貨,聾得真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