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文三年,秋。
北方的天空高遠遼闊,大雁南飛,排成一個個人字,似乎在嘲笑地上那些為了爭個正統而打得頭破血流的人們。
此時的大景王朝,正處於一種極其尷尬的“南北朝”狀態。
北邊,是以鐵腕手段登基的景文帝李玄機,定都燕京。
南邊,是那個嚇破了膽逃跑的建武帝李承坤,在南帝城重新搭了個草台班子,依舊用著“建武”的年號。
天天隔著長江喊話,罵北邊的叔叔是亂臣賊子。
起居院內,顧長安正對著一摞厚厚的檔案發愁。
這一年,他五十三歲了。
為了配合這日益增長的工齡,他開始在走路時加上一點輕微的哮喘聲,手中的柺杖也從紫檀木換成了一根更顯滄桑的枯藤杖。
“顧大人,這沒法寫啊!”
已經是起居院副手的王岩之,捧著一本剛裝訂好的冊子,急得滿頭大汗。
“南邊那位發了檄文,說今年是建武十年。咱們陛下這邊說是景文三年。這史書上,今年到底該叫什麼年號?”
顧長安接過冊子,隨意翻了翻,眼皮都沒抬。
“你也是老史官了。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你在北邊拿誰的俸祿,就寫誰的年號。南邊那個?那是偽帝,那是流寇。”
“可是……”
王岩之壓低聲音,“南邊那位畢竟是先帝親封的太子,也是正兒八經登過基的。咱們要是全盤否認,這前麵七年的歷史怎麼圓?難道說這七年大景沒有皇帝?”
這確實是個技術活。
承認建武帝的前七年,就等於承認現在的景文帝是篡位。
不承認建武帝,那這七年的國家政令、科舉功名算誰的?
就在兩人糾結時,宮裏來人了。
這次來的不是太監,而是景文帝身邊的帶刀侍衛統領。
“顧大人,陛下召您禦書房問對。”
顧長安嘆了口氣,把那本冊子往袖子裏一塞。
“得,說曹操曹操到,又來了。”
……
禦書房內,氣氛肅殺。
景文帝李玄機一身戎裝,雖然當了三年皇帝,但他那股子行伍出身的殺伐之氣不僅沒減,反而更盛。
他麵前的禦案上,擺著一份從南邊繳獲的討賊檄文,上麵痛斥他“弒君篡位,囚禁手足”。
“顧愛卿。”
景文帝手指敲擊著桌麵,發出咄咄的聲響。
“南邊那個廢物,說朕是篡逆。你怎麼看?”
顧長安熟練地跪下,調整好麵部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既忠誠又充滿智慧的疲憊。
“陛下,此乃犬吠之音,何足掛齒。陛下受先帝遺詔,於危難之際挽狂瀾,此乃順天應人。”
“朕知道自己做得對。”
景文帝皺眉。
“但朕擔心的是後世。如今翰林院那幫腐儒,私下裏議論紛紛,說朕得位不正。朕想修史,把那廢物的七年抹去,直接接續先帝的武德年號,你覺得如何?”
顧長安聽得心裏直抽抽。
直接抹去七年?
這就好比你今年三十歲,非說自己二十三,中間那七年去哪了?
被狗吃了?
這在邏輯上根本講不通啊!
而且那七年裏發生的天災人禍、科舉取士,若是都抹了,天下讀書人非造反不可。
顧長安腦子飛快轉動,片刻後,他緩緩抬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陛下,臣以為,不可抹去。”
景文帝臉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哦?顧愛卿是覺得朕不配?”
“非也。”
顧長安一臉正氣,聲音沉穩。
“陛下,若是抹去了那七年,後世怎知那廢帝是如何昏庸無道?怎知陛下是如何在亂局中力挽狂瀾?若是沒有黑暗,何以彰顯光明的可貴?”
景文帝的手指鬆開了刀柄,神色緩和了一些:“有理,那依愛卿之見……”
“臣有一法,名曰革故鼎新。”
顧長安從袖中掏出那本冊子,翻開一頁,指著上麵的空白處道:
“前七年,仍記為建武年間。但要在每一件大事後,加上帝昏聵,民怨沸騰或是奸佞當道,國運日衰的批註。將那七年,寫成大景的至暗時刻,寫成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顧長安頓了頓,偷偷觀察了一下景文帝的表情,見他聽得入神,便繼續忽悠:
“而到了建武七年,廢帝棄城南逃,此乃自絕於天地,自絕於宗廟。從那一刻起,天命轉移。陛下奉遺詔登基,乃是受命於天。”
“如此一來,前七年成了陛下登基的鋪墊,成了反麵教材。這樣寫,不僅保全了歷史的連貫,更能彰顯陛下撥亂反正的偉業!”
景文帝聽完,沉默良久。
隨後,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一個自絕於天地!好一個反麵教材!顧愛卿,你這一張嘴,抵得上十萬雄兵啊!”
“臣不敢,臣隻是據實記錄罷了。”顧長安謙虛地低頭。
“就按你說的辦!”
景文帝心情大好。
“傳朕旨意,封顧長安為弘文館學士,專職修撰建武實錄。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那廢物是怎麼把江山搞丟的!”
“臣領旨。”
顧長安走出禦書房時,後背再次濕透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
這歷史啊,就像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隻要筆在我手裏,黑的雖然不能說成白的,但說成深灰色,還是沒問題的。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顧長安剛回到起居院,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王岩之就一臉驚恐地跑了進來。
“顧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又怎麼了?”
顧長安覺得自己的心臟最近有點超負荷。
“懸鏡司抓人了!翰林院編修陳子昂,因為寫了一首懷念江南的詩,被說是心懷故主,意圖謀逆,全家都被抓進詔獄了!聽說還要株連!”
顧長安手裏的茶盞一頓。
陳子昂?
那個才華橫溢,每天就知道喝酒寫詩的傻小子?
前幾天這小子還送了顧長安一壇自釀的桃花酒,求他指點一下書法。
“這幫鷹犬,抓人都不看黃曆的嗎?”
顧長安放下茶盞,眉頭緊鎖。
現在正是景文帝要樹立“正統”形象的關鍵時刻,大興文字獄其實是下策。
殺幾個腐儒容易,但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這江山就坐不穩。
“顧大人,您不去救救?”
王岩之試探道,“您現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
“救?我算個der啊?怎麼救?去劫獄啊?”
顧長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是找死。”
但他看著桌上那壇還沒開封的桃花酒,心裏終究有點不是滋味。
吃了人家的酒,總得乾點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