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放下手中的西瓜。
他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隨後拿起那份情報,仔細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大齊內部極度空虛,主力被牽製,民間怨聲載道。
益州兵強馬壯,糧草充沛,軍心可用。
所有的客觀條件,都已經完美達到了利益最大化的節點。
顧長安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裏的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抬頭看著茂密的樹冠。
“三年時間,你耐住了寂寞,沒有被權力沖昏頭腦。你守住了這片基業,並且把它打造成了一個極其可怕的戰爭機器。”
顧長安轉過身,看著李元興。
“大齊氣數已盡。平陽郡的暴亂,就是大齊這棟破房子倒塌前斷裂的第一根大梁。”
顧長安走到石桌前,端起一杯茶,將其倒在地上。
算作對即將死於戰火的無數生靈的一種祭奠。
“是時候了。”
顧長安的聲音冷酷而堅定。
“廢除大齊年號。在益州城設立祭壇,祭告天地祖宗。你李元興,正式復用大景皇室血脈的身份,自立為大景攝政王,行天子事。”
“下達討逆檄文,曆數大齊皇帝殘暴不仁,篡逆亂常之罪。”
“號召天下共討之。”
顧長安的目光直指落雁關的方向。
“點齊十萬重甲步卒。開啟落雁關的大門,大軍北上。”
“伐齊!”
……
春。
益州城外,點將台高築。
十萬名身披重甲的益州大軍,在平原上列成極其嚴密的方陣。
黑色的鎧甲吸收著春日的陽光,十萬人站立在原地,沒有發出任何雜音。
隻有風吹動著那麵剛剛綉製完成,長達數丈的大景金色龍旗,發齣劇烈的聲響。
李元興身披純黑色的山文甲,腰懸長劍,一步一步走上點將台。
沈清秋身穿戰甲,立於台下。
李元興轉過身,俯瞰著下方這支由他親手打造,耗時三年武裝到牙齒的無敵之師。
“將士們!”
李元興的聲音通過特定的地形回聲,傳遍全軍。
“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衝天!”
“大齊暴虐,致使中原百姓流離失所,餓殍滿地。”
“今日,本王在此誓師,率領爾等踏出劍閣,掃平中原!本王承諾,攻破大齊都城之日,論功行賞,封侯拜將!”
“出關!伐齊!”
“萬勝!萬勝!萬勝!”
十萬人的怒吼聲匯聚成一股極其龐大的聲浪,震動著益州盆地。
長槍如林,刀刃似雪。
龐大的軍隊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轉身,向著北方的通道進發。
沉重的大車拉著一袋袋充實的糧草,數千匹戰馬拉著拆卸開的重型攻城器械,跟在步兵方陣的後方。
這支軍隊沒有以往流寇的雜亂。
隻有嚴苛的紀律和對勝利的渴望。
益州城牆的最高處,顧長安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穿著舒適的常服,身邊放著一壺剛剛溫好的黃酒。
他看著下方那條猶如黑色巨龍般不斷向前蠕動的龐大軍隊,看著那麵在風中飄揚的大景龍旗。
“這一天,終於來了。”
顧長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在這世上活了太久,見證過大景的覆滅,見證過大魏的興衰。
他看著那些皇帝在權力中迷失,看著權臣在貪婪中滅亡。
而現在,他看著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那個,曾在破廟裏啃著發黴窩頭的少年。
帶著十萬重甲,去爭奪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顧長安知道,前方的中原大地上,即將掀起一場極其慘烈的腥風血雨。
大齊的軍隊雖然疲憊,但依然會進行瘋狂的抵抗。
無數的生命將在這場霸權爭奪戰中消亡。
城池會變成廢墟,農田會浸滿鮮血。
但這,就是歷史運轉的必然邏輯。
不破不立。
舊的腐朽機器不被徹底砸碎,新的秩序就無法建立。
“去吧,李元興。用你手裏的刀,去丈量這天下的尺寸。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軍閥,全部踩在腳下。”
顧長安將杯中剩餘的黃酒傾倒在城牆的青磚上。
“老夫就安安靜靜地喝著酒,看著你如何用這十萬甲士,在這亂世的歷史捲軸上,寫下屬於你自己的那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龐大的軍隊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顧長安拿起白羽扇,輕輕搖晃。
城牆上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但他的眼神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超脫於物外的冷靜與冷漠。
……
春。
十萬大軍在官道上行進,首尾相連,隊伍綿延十餘裡。
黑色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整齊的腳步聲踏在泥土上,揚起漫天塵土。
大軍的最後方,是一輛由四匹駿馬拉拽的寬大馬車。
馬車的車廂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四周封著厚實的棉氈,擋住了初春的寒風。
車廂內部空間極大,鋪著厚厚的地毯。
顧長安穿著一身寬大的綢衫,半躺在軟榻上。
他的手邊放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爐火燒得正旺,上麵溫著一壺陳年黃酒。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後翻開手裏的一本地方誌,看得津津有味。
李元興騎著一匹純黑色的戰馬,行至馬車旁。
他身上的山文甲擦拭得一塵不染,腰間掛著長劍。
經過三年的沉澱,二十歲的李元興已經完全褪去了當年的青澀。
他麵容冷峻,目光沉穩。
“先生。”
李元興隔著車窗的簾子開口。
“大軍已經出了劍閣。前方是一馬平川的平陽郡。斥候來報,大齊的征南主將燕崇,已經將平陽郡周邊百裡內的百姓全部遷入襄州城。”
顧長安放下手裏的書本,掀開一點窗簾。
冷風吹了進來,他微微眯起眼睛。
“燕崇今年五十有六,在大齊軍中資歷極深。他曾經帶兵在北方抵禦大晉重騎,防守極嚴。”
顧長安端起酒杯,語氣平靜。
“他知道你這三年在益州廣積糧草,士氣正盛。他不會在平原上和你野戰。”
李元興點頭確認。
“斥候的回報證實了先生的推斷。燕崇不僅遷走了百姓,還燒毀了城外所有的村落和麥田。方圓百裡內的水井,全部被填埋或者投入了牲畜的屍體。他要在襄州城和我們打消耗戰。”
“堅壁清野,斷水絕糧。”
顧長安放下酒杯。
“這是最老套的戰法,也是最有效的戰法。十萬大軍每日消耗極巨。你雖然帶了足夠的糧草,但從益州運糧出關,山路崎嶇,運糧的民夫在路上就要消耗掉一半以上的糧食。”
“燕崇在襄州城內囤積了平陽郡所有的物資,他隻需要緊閉城門,堅守不出。不出三個月,你的糧道就會出現危機。”
李元興麵無表情,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們兵力兩倍於他,強攻襄州城,能有幾分勝算?”
“襄州城牆高十丈,護城河寬三丈。”
顧長安直視李元興的眼睛。
“燕崇手裏有五萬大齊的百戰老兵。你強攻襄州,折損五萬人也未必能摸到城牆的邊緣。一旦大軍傷亡過半,軍心就會動搖。到時候燕崇開啟城門反擊,你隻能退回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