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前的寒氣最刺骨,像無數細針往骨頭縫裡鑽。
林宵站在坡頂,看著下方營地漸漸甦醒。二十三人影在晨光中晃動,像一群被驚起的寒鴉。蘇晚晴坐在擔架上,冰藍色長髮被草兒細心編成辮子,眉心守魂印記在微光下流轉著柔和的藍光——昨夜她強行催動守魂靈蘊壓製魂傷,此刻臉色仍蒼白如紙,卻固執地拒絕再躺下。
“林大哥,”栓子抱著一捆柴刀跑上來,小臉凍得通紅,“老村長說,該出發了!”
林宵點頭,目光掃過營地:老村長正用龍頭柺杖敲著地上的火堆餘燼;草兒把最後半塊黍米餅塞進懷裡孩子的繈褓;石頭和幾個壯漢最後一次檢查擔架的綁繩;柳葉把那把刻著“柳”字的柴刀彆在腰間,刀柄新纏了防滑的獸筋。
一切都收拾妥當。簡陋的行囊,粗糙的武器,還有二十三雙混雜著恐懼與期盼的眼睛。
“蘇姑娘醒了?”林宵走到擔架旁,聲音壓得很低。
蘇晚晴睜開眼,冰藍色眼眸清亮如昔:“醒了。我能走。”她撐著擔架邊緣想站起來,雙腿卻一陣發軟。
林宵二話不說彎腰將她背起。她身子很輕,隔著獸皮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唯有胸口那圈淡黑色魂脈紋路傳來陣陣寒意。“彆逞強,”他聲音發沉,“你的魂傷比腿傷要命。”
蘇晚晴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那你答應我,彆一個人硬扛。”
“嗯。”林宵收緊手臂,邁步向坡下走去。
【起】啟程:血色殘陽下的誓言
營地中央,倖存者們已列隊站好。老村長把一麵褪色的三角旗插在土堆上——那是柳家坳祠堂的舊旗,旗上“柳”字被血汙浸染得發黑。
“都到齊了?”林宵把蘇晚晴輕輕放下,讓她扶著擔架站穩。
“到齊了!”老村長洪亮的聲音在荒野上盪開,“二十三個人,一條命!跟林小哥走,活下去!跟蘇姑娘走,討公道!”
倖存者們齊刷刷舉起武器——柴刀、木棍、削尖的獸骨,在晨光中閃著寒光。草兒懷裡的孩子突然哭了,她慌忙捂住孩子的嘴,眼淚卻止不住地掉。
林宵從腰間取下那兩枚裂損的銅錢,高舉過頭。銅錢在微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芒,像兩顆跳動的心臟。“銅錢指路,南方為向!”他聲音如金石交擊,“此去無論多遠,無論多險,我們——”
“同生共死!”眾人齊吼,聲浪驚起林鳥。
蘇晚晴指尖藍光微閃,守魂靈蘊化作一道光幕籠罩營地,驅散了縈繞不去的陰氣。“走吧,”她輕聲說,“江南的桃花,在等我們。”
林宵最後回望了一眼破廟——那裡有柳石的柴刀,有老村長的煙鍋,有孩子們的哭聲,有倖存者的決心。血色月亮的虛影尚未完全褪去,將廢墟染成詭異的暗紅。
“出發!”他轉身,柴刀指向南方,“目標——青牛山!”
隊伍開拔。老村長打頭,用龍頭柺杖探路;林宵和蘇晚晴居中,護著擔架和孩子們;石頭帶著幾個壯漢墊後。二十三人排成鬆散的長蛇陣,踩著枯草敗葉,彙入了永夜荒野的蒼茫暮色。
【承】行路:荒山中的第一道難關
最初的幾裡路還算平坦。
林宵揹著蘇晚晴走在隊伍中段,右腿的傷口每走一步都像被烙鐵灼燒。蘇晚晴伏在他背上,呼吸均勻綿長,顯然已疲憊入睡。他不敢走快,生怕顛簸加重她的魂傷。
“林大哥,”草兒小跑著跟上他,“前麵好像有路!”
林宵眯眼看向前方——果然,荒草叢中隱約可見一條被踩踏出的小徑,蜿蜒伸向遠方起伏的山巒。
“是野獸踩的,”老村長拄著柺杖跟上來,“也可能是逃難的人留下的。順著走,能省點力氣。”
隊伍拐上小路。路麵坑窪不平,兩側是茂密的灌木叢,枝葉間不時傳來怪鳥的嘶鳴。空氣中瀰漫著腐爛植物的酸臭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
“小心腳下,”林宵提醒眾人,“這路不對勁。”
話音剛落,走在最前麵的栓子突然“哎喲”一聲,左腳深深陷進地麵——那看似堅實的土路竟是個偽裝的地坑!
“有陷阱!”林宵厲喝,魂種道韻外放。淡金色光暈籠罩眾人,他看見地坑底部佈滿尖銳的木刺,塗著暗綠色的汁液——是淬了毒的!
老村長龍頭柺杖一頓,地麵“哢嚓”裂開,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藤蔓——這些藤蔓表麵佈滿細密的倒鉤,正悄悄向眾人腳邊蔓延!
“是‘蝕骨藤’!”蘇晚晴不知何時醒了,守魂靈蘊化作冰藍色光幕擋在眾人腳下,“彆碰藤蔓,會吸血的!”
眾人慌忙後退。石頭和幾個壯漢用柴刀砍斷靠近的藤蔓,汁液濺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林宵蹲下身,指尖凝聚魂力探入地坑:“坑底有東西……”
他猛地抽回手——坑底竟埋著幾具森森白骨!骨頭上套著破爛的皮甲,胸口烙著血色彎月的印記——是新契主的懸絲傀儡衛!
“他們在路上設伏,”林宵臉色陰沉,“想把我們一網打儘。”
“那咋辦?”栓子嚇得臉色發白,“這路還能走嗎?”
林宵環視四周。小路兩側的灌木叢過於茂密,顯然是人為栽種來遮蔽陷阱的。“繞過去,”他果斷下令,“走冇有路的山坡。”
隊伍轉向右側的山坡。山坡陡峭濕滑,佈滿碎石,眾人走得磕磕絆絆。蘇晚晴的魂傷在顛簸中似乎加重了,眉心守魂印記忽明忽暗。
“晚晴,撐住!”林宵停下腳步,讓她靠在一塊岩石上休息。
蘇晚晴搖頭,冰藍色眼眸望向南方:“不能停……新契主的人隨時會追來……”
她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沙沙”聲——灌木叢劇烈晃動,三個黑影手持黑線弩箭,悄無聲息地逼近!
【轉】遇襲:懸絲傀儡衛的伏擊
“敵襲!”林宵厲喝,魂種道韻瞬間爆發!
淡金色光暈如傘蓋般撐開,將眾人護在其中。幾乎同時,三支淬著綠光的弩箭破空而至!
“鐺!鐺!鐺!”
林宵反手抽出柴刀,精準劈落箭矢。箭矢落地,綠液腐蝕地麵,冒出刺鼻白煙。
黑影從灌木叢中現身——三個全身裹在黑袍裡的傀儡衛,臉上戴著青麵獠牙的麵具,手中黑線弩箭對準眾人。
“陳師兄的規矩——”為首傀儡衛聲音嘶啞如金屬摩擦,“擒獲‘鎮傀道種’,賞‘血魂絲’三根!”
“殺!”
傀儡衛同時扣動弩機!數十支弩箭如暴雨般射來!
“定!”
林宵舌綻春雷,腰間符籙袋自動飛出一疊黃紙符籙,在空中自燃成金色屏障!弩箭撞在屏障上,紛紛墜落。
“晚晴,護住孩子!”林宵抓起柴刀衝了上去。
蘇晚晴雙手結印,守魂靈蘊化作冰藍色光罩籠罩擔架區域。草兒懷裡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她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傀儡衛見遠端攻擊無效,突然甩出腰間黑線!黑線如毒蛇般竄出,直撲林宵咽喉!
“八卦步!”
林宵身形一晃,腳踏奇門方位,險之又險地避開黑線。黑線抽在岩石上,竟將岩石絞得粉碎!
“破!”
他抓住柴刀橫掃,刀氣撕裂空氣,將另一根襲來的黑線斬斷!
第三個傀儡衛突然從地底鑽出——竟是藏在土裡的“地行傀”!黑線從他手中射出,直取蘇晚晴後心!
“小心!”
老村長猛地將龍頭柺杖擲出!柺杖如遊龍般旋轉,精準撞偏黑線!
“謝老村長!”林宵趁機躍起,柴刀帶著魂種道韻的淡金光芒劈下!
“噗嗤!”
刀鋒貫穿傀儡衛胸膛,黑血噴濺而出。傀儡衛麵具碎裂,露出下麵青灰色的臉——竟是具冇有五官的傀儡!
另外兩個傀儡衛見狀,突然轉身逃入灌木叢。
“彆追!”林宵喝止要追的石頭,“可能是誘餌!”
他內視魂種,發現消耗巨大——剛纔的戰鬥幾乎抽乾了他剛恢複的魂力。蘇晚晴更是不堪,守魂靈蘊的光罩明滅不定,臉色白得像紙。
“晚晴!”他衝過去扶住她。
蘇晚晴靠在他懷裡,氣息微弱:“魂傷……又加重了……那傀儡的陰氣……有古怪……”
林宵心頭一緊。他看向逃走的傀儡衛消失的方向,灌木叢後隱約可見半截石碑,碑上刻著模糊的符文——正是血傀契的印記!
【合】夜宿:篝火旁的喘息
隊伍找到一處背風的岩壁休整。
林宵用最後半張“淨塵符”清理出一塊空地,蘇晚晴佈下守魂光罩驅散陰氣。老村長帶著壯漢們收集枯枝生火,栓子則把采來的野果分給大家——這些果子酸澀難嚥,卻是眼下唯一的食物。
蘇晚晴蜷縮在火堆旁,守魂玉貼在胸口溫養魂脈。林宵坐在她身邊,用匕首削著木棍製作簡易的陷阱機關。
“林大哥,”草兒怯生生地遞來一塊烤熱的石頭,“給你暖暖手。”
林宵接過石頭,觸手溫熱。他看向草兒懷裡的孩子——那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草兒,”他輕聲問,“後悔跟我們出來嗎?”
草兒搖搖頭,眼神堅定:“柳石哥說過,跟林大哥走,有活路。我要替他看看江南的桃花。”
林宵喉頭髮緊。他看向火堆旁的其他人:老村長默默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石頭擦拭著柴刀,刀刃映著火光;柳葉把那把“柳”字柴刀抱在懷裡,像抱著珍寶。
他們都和他一樣,把命押在了這條南征路上。
“林宵,”蘇晚晴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銅錢在發熱。”
林宵摸出腰間的銅錢——那枚“鑰匙”銅錢正散發著穩定的溫熱,指向南方更深處。
“南方有東西在召喚它,”他沉聲道,“可能是南方契約地的入口,也可能是……新契主的陷阱。”
蘇晚晴冰藍色眼眸望向南方:“無論是什麼,我們都必須去。”
夜漸深,篝火劈啪作響。林宵靠在岩壁上假寐,耳朵卻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魂種在丹田處緩緩修複,淡金色光暈如呼吸般明滅。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青牛山頂,腳下是翻湧的血色雲海,雲海中央懸浮著一口巨大的懸空古井。井邊跪著無數被契印束縛的人影,他們的後頸烙著血色彎月。井底傳來柳月蓉的哭泣:“守魂人……你封印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啊……”
林宵猛地驚醒,冷汗浸透後背。篝火已近熄滅,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該走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蘇晚晴也已醒來,冰藍色眼眸清明如初:“嗯,走吧。”
隊伍再次集結。老村長清點人數,一個不少。林宵背起蘇晚晴,握緊柴刀,目光投向南方——那裡層巒疊嶂,魔氣如墨,卻有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伸向山隘深處。
“出發!”他高舉柴刀,“目標——青牛山!”
二十三人再次彙入了永夜荒野的蒼茫晨曦。他們的身影在崎嶇山路上拉得很長,像一串在黑暗中前行的螢火。
前路漫漫,凶險莫測,但他們的腳步,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