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人來人往,商販走卒聲此起彼伏,周遭的嘈雜似乎跟那道駐足於縣衙前的身影格格不入。
王尹立在石板路上,背脊僵直如鬆,卻又透著搖搖欲墜地虛浮。
灼燒感在經脈裡翻湧啃噬,連心跳的每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看到她被別人帶走,已有半個時辰未出,蝕骨的愧疚如潮水將他淹沒。
是愛兒她的厭棄和疏遠,激發了內心惶恐且帶著愧疚的心,疼得他指尖泛白,額角冷汗涔涔。
用內力在強行壓製,喉間仍有腥甜湧上,半寸都不敢挪開,倔強的等待已經來臨的結果。
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咎由自取!
是他預設成就了騙局,還惹她生氣,亦該受到懲罰,隻恨還不夠狠,不夠讓自己痛徹骨髓,不夠償還虧欠她的所有。
一雙眼眸早已染滿猩紅,目光偏執又卑微,時時盯著硃紅色的衙門,盼著她能出現,哪怕是仇視厭惡的眼光,哪怕一瞬的時光也好。
不知又站了多久,身上落了一層薄薄地塵土,衣裳角被微風拂得來回晃動,身軀如石雕一樣,紋絲未動。
連愛兒急匆匆的踏出縣衙大門,目光便直直被光拉長的影子吸引。
他就站在外麵。
風塵僕僕,平時看上去很壯實的身軀,如今這麼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特別是眼底那層焦灼和期盼,在視線交匯的剎那,猛戳心頭。
幾乎在連愛兒出現的那刻,身形一晃踱步而上,沙啞的嗓音夾雜著急切的歉意,“愛兒,是我不該騙你的。如果你還生氣,打我罵我都可以。”
又是灌滿深情又赤誠的眼神,眼眶裏似乎還藏蓄著的半滴淚,還有小心翼翼的討好,連愛兒一時語塞,愣著站在他麵前,心裏酸酸的。
“能不能別這樣,不要不理我行嗎?”
那是一滴完整的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連愛兒的心上。
她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無奈,竟覺得自己倒像是仗著他人的心意,肆意欺負人的絕世大混蛋!
“哎…你…你別…這麼掉眼淚了呀!我沒不理你呀!”連愛兒慌忙上前伸手想觸碰他的手肘,語氣軟得一塌糊塗,“我不生你氣了,我收回那些氣話好不好?你的確是擔心我才沒把實情告訴我,是我自己沒弄清楚,不分青紅皂白跟你吵架。”
王尹依舊怔怔地望著她,眼底是未全部消散的委屈。
連愛兒覺得自己的表達能力還不夠,又補充道:“這事吧!也不能完全怪你,我卻把氣都撒在你身上。宸軒,你對我那麼好我卻因為這種誤會埋怨你,讓你心寒了是不是?我要跟你道歉,對不…起…”
話音沒落,一股力道將她攬入懷中。
堅實的胸膛緊貼連愛兒的肩頭,溫熱的呼吸掠過她的發頂,一股獨屬於他身上的味道傳進鼻腔。
連愛兒不受控製的僵住了身體,臉頰直至後頸脖開始漲紅,心跳驟熱亂了節拍。
她的手指悄悄上移,感受著他熱烈的擁抱的同時,隻當是委屈後的宣洩,輕拂過他的髮絲,拍拍他以示安慰。
倒計時四天。
一夜和解,心頭鬱結消散,次日天剛擦亮,兩人便動身前往巫山,尋找楊降山摘得彌羅草回去給林氏治傷。
隻不過王尹的狀態差了點,昨夜疼痛折磨,幾乎徹夜不眠,經脈裡還殘留著反噬的灼痛。
為了不讓連愛兒失望導致他個人原因耽擱行動,不顧身體,帶上五名暗衛,保護在她身側進入山體。
在眾人跨過一道坎的時候,五名暗衛發揮了作用,先行一步走向更深處。
連愛兒這纔有機會輕輕拉住他的衣袖給予關心,“宸軒,你臉色未免也太差了吧!是昨天沒休息好嗎?看起來很憔悴。”
王尹沒想到她能注意到這點,連忙解釋:“沒事啦!隻是沒睡好而已,今晚早點休息就好了。”
連愛兒看著走在前麵的宸軒,想起昨晚的事情,大概率不可能這麼快消磨,今天她自己還是不要麻煩宸軒來的好。
在巳時左右抵達了當時遇到楊降山大哥的區域,再過去一點點就是神女廟了。
青岩和長風及另外三個暗衛探路回來,“少爺,連姑娘。這周遭都渺無人煙,我想當時那人出現應該是巧合。我們應該往山脈上尋!”
“這樣嗎?那快走吧!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連愛兒首當其衝,完全沒顧上自己汗流浹背的樣子,擦去額角汗水就大步流星的朝他們講的方位走。
特別是在爬坡的時候,陡峭程度不亞於走野路,王尹沒想到她竟然能走下來。
隊伍停在半山腰的時候,連愛兒的體力其實已經到極限了,腿開始變酸,肩膀也慢慢變沉。
為了不被看出來,她裝得若無其事,小口小口的喝水。
可在他們習武之人的耳朵裡,能聽出來呼吸和心跳全亂了。
王尹坐到連愛兒身邊,遞上帕子,“不如你就在這休息吧!我讓青岩和長風留下來保護你。我們找到彌羅草就跟你會合,怎麼樣?”
“不用啊!我沒事,我還能爬的!休息一下就好了!”連愛兒逞強的樣子讓人心疼,王尹另一隻手攥得緊緊的。
“愛兒……”
連愛兒努力擠出微笑,“你不用擔心我的!宸軒,我可以!”
王尹欲言又止,難為的走到了一旁。
青岩走到連愛兒麵前遞給她一塊糖果,“姑娘,好歹先補充點力氣。少爺讓您休息也是為您著想,我們都看過了。再上去就沒路了,得徒手扒著懸崖邊爬上去。”
連愛兒接過糖果,朝宸軒的背影看了一眼,心裏便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哦!那你們小心些,我在這裏等你們!”
連愛兒靜靜地目送著宸軒他們離開。
王尹心裏還有眷戀,停下腳步,不捨的回頭看向連愛兒,看到她眼裏的期盼,心裏是揪著疼。
連愛兒看到宸軒回頭望過來,向他招手示意,麵露喜色。
四目相對下,看著連愛兒那張明媚的笑臉,王尹連身上的疼都拋之腦後,胸腔裡漫開一陣暖意,也學著她的樣子輕輕揮別。
下一秒,淺笑驟然凝固。
一支冷箭挾著破空銳響,從斜後方密林疾射而出,直逼她後腦!
王尹瞳孔極速收縮,心臟像是被什麼緊抓碾碎,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撕心裂肺的怒吼衝破喉嚨,震得林間飛鳥盡散,“快躲開~”
這一聲,藏著他從未有過的恐慌和絕望。
連愛兒似乎也是被他這一聲驚起雞皮疙瘩,鬼使神差地向後看去,一道快得像閃電的寒芒直逼而來,嚇得大腦一片空白,全身僵直,都忘記躲閃。
幾乎是同時,青岩上前一步徒手接住箭矢,他也驚出一身冷汗,箭頭僅僅離連愛兒隻有半寸。
密林中猛地殺出數十名黑紗人,前仆後繼的對準目標——連愛兒!
王尹也不顧身體的情況,還是動用了內力,飛身而至,強勢落在連愛兒身前,強大的內力一瞬間震廢了四名黑紗人。
他長臂一伸,將連愛兒牢牢鎖進懷裏,五名暗衛也不是吃素的,突出重圍後奔赴而來,在兩人身邊形成包圍圈。
刀光劍影,廝殺扭打。
王尹深知自己此刻的狀態不足以護著連愛兒還要打退這些異族忍者。
趁著暗衛攔住追殺的人,急急地拉著她的手往深山老林裡鑽,想利用地形的優勢,找到一處完美的藏身之處。
十多個黑紗人緊追不捨,招招狠辣,糾纏間,強行催動內力,反噬之痛更甚,氣息全亂了。
這一瞬的遲滯,手心一空,黑紗人竟然衝破防禦,硬生生將連愛兒從他身邊拽走。
王尹伸手去抓,隻抓住她衣衫的一角碎片。
“宸軒!你們放開我~宸軒!”連愛兒喊得嗓子都劈了,也沒能逃過黑紗人的製裁。
嘴裏塞進布團,即使再大力的掙紮,雙手被麻繩捆綁,按著腦袋往山下俯衝。
王尹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強行帶離,心口悶得發慌,悔意與自責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蔓延,他恨死自己了。
恨自己的輕敵大意,更恨自己沒有能力護住她,三年前是,三年後依舊改變不了。
對眼前這些人殺意堅定,拋開理智,拚儘力氣想追上前,經脈上的麻木刺痛,更為厲害,一動便如同架在火上炙烤。
喉間一熱,一大口鮮血噴出,落在地上極為醒目。
胸口的灼燒感加劇,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視線逐漸模糊,握著劍柄的手指用力到無血色,望著快要消失在眼前的背影,眼裏寫滿了不甘,隻是他再也挪不開一步。
直至青岩和長風滿身血汙的衝到他身邊,“主上!主上!”
王尹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著下山的路,“救…去救她!”
話音剛落,那緊繃的意誌終於撐不住了,眼前一黑,倒進青岩的懷裏。
縣衙後堂。
床上躺著的林氏,謝宴等一眾旗衛站在那裏,氣氛沉得像是浸水的船。
本想著連愛兒和王尹去山裏找尋草藥之時,他在衙門鎮守,並且請上名醫為林氏多續幾天的命,沒料到派遣出去的人帶回的訊息更讓他絕望。
縣城十幾家醫館,坐館的、遊方的、世代行醫的,連同赤腳大夫,都在一夜之間全都沒了蹤影。
有的醫館更是大門緊閉,人去樓空;有的留下學徒,說昨日師父被人請走再也沒回來。
李文浩端坐在院裏,指尖攥著茶杯,一臉怒氣無處發泄。
百密一疏啊!
這分明是有人提前部署,將所有能診病的大夫一股腦兒全截走,這倒像是異族會做出來的事情。
對方如此大動乾戈,不惜堵死所有醫治路子,恰恰說明,這林氏就是懸案的重要知情人。
去臨縣調醫者一來一回也要四天,眼看暮色將至,他隻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進山的兩人身上。
趙斌臉色凝重的小跑進了院子,“大人,他們回來了!”
李文浩驚喜地站起身,不過大半日就有了進展,眉眼展開喜出望外,“彌羅草找到了?”
趙斌支支吾吾地搖搖頭,“呃…他們應該是遭到了攻擊,王尹受了傷被人抬回去的。還聽到青岩說,連姑娘被人擄走了!”
“什麼?”李文浩的心情直線下落,茶杯哐當掉在地上,撒潑了一地的水。
雲錦樓,四樓房間。
兩盆血水從房裏被端出來,房間內外亂成一團,青岩和長風守在床邊給王尹清理傷口。
李文浩和王司鈺一同而來,還沒靠近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跨進門轉過屏風,看到王尹身上的兩處刀傷,深可見骨。
“怎麼會傷的那麼嚴重啊!你們不是纔去大半日,應該還沒進深山峽穀吧!”萬司鈺看到青岩右手掌心還滲著血,上前接過紗布,幫忙處理傷口。
長風托著王尹軟骨般的身體在懷中,滿臉羞憤,“都怪我們沒能及時發現埋伏,害得主上受傷。就連連姑娘也被異族擄走!”
“你們就那麼確認是異族擄走了連愛兒?”李文浩狐疑的問。
“李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雖然三年前我等不在天宗內部,但這三年我等跟著主上去過不少地方捉拿異族,與小雅部下之人皆有照麵。就算是他們都化成灰,我也能分辨!”
萬司鈺見狀趕緊揮手打斷燃起的火藥味,“他不是那個意思!你們別生氣啊!”
“哎,我看王尹他虛弱不像是皮外傷引起的,李文浩!你要不要讓濟霄來看看啊?他怎麼一直抓著心口啊!”
青岩和長風也把目光聚焦在昏迷狀態的主上,確實有些蹊蹺,他都不省人事了還緊著心口,而且在山裏打鬥時,他們的主上就已經顯得虛弱。
腰帶被萬司鈺扯開,除了肩上的兩道口子外,他們怕主上得了內傷。
青岩將他的手放下,伸手去脫他的衣服,就在眾人快要看到答案的時候,一道冷聲打斷了,“不用看了!主上之前中的毒甚為厲害,隻不過是餘毒未清罷了!”
李文浩眯著眼看向好幾日都沒露麵的澈冽,他直直走向床邊,青岩和長風很自覺的退到一旁。
萬司鈺被澈冽那雙攝人的眼眸嚇得一跳,下意識的挪開半寸,手裏端著的秘葯差點打翻。
澈冽穩穩接過主上的身軀,側頭問罪:“連姑娘被擄走,你們還不趕緊去找。等主上醒來,你們是想以死謝罪嗎?”
黑衣內都遵循等級製度,更何況暗衛。
澈冽要是還在天宗,那都是和清風,封一併列的大前輩,他們的榮耀是被全教膜拜的存在。
青岩和長風雖然是暗衛,也隻是普通暗衛,哪敢不遵從,“是!我們這就召集人手去找連姑娘!”
片刻之間,盤踞在雲錦樓的所有暗衛都悉數動員,霎時間樓內各個角落的部署統統離開。
“李大人,萬老闆還有事?”澈冽不慌不忙的將主上的衣服重新繫上,即刻下了逐客令。
萬司鈺說實話有點害怕這個不同往日的澈冽,先一步退到屏風後麵,“我也是好心,關心一下你們家主子!”
李文浩完全沒把澈冽放在眼裏,徑直走向床邊,拿起地上的紗布丟在一旁,新抽出紗布往他肩膀的傷上貼。
澈冽一把抓住了李文浩的手,一道真氣伴隨著在兩人體內遊走,隔著屏風,萬司鈺都能看到一層薄薄的氣浮在兩人麵前。
“憑內力你打不過我的,我勸你趁早放棄。還有如今你們主上和我是盟友,我們在一條船上。他受傷,是我的損失,我這個做盟友的理應照顧。再說了,我雖比不上專業的士大夫,但是一般內傷還是能治的。”
“你無非是想窺探主上的傷勢還足不足以,為你所用罷了,隻要我在這,就不容許你碰主上一下!”
硝煙味越來越濃,兩邊都不肯讓步。
直到房門被推開,一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臉出現在門口。
“再吵下去,你的主上,你的盟友可是會有性命之憂的!”
萬司鈺像是又被嚇了一跳似的,驚恐地看著麵前的女人,那道長刀疤明晃晃的印在臉上,竟然是她!
“你不是那個巫蠱師,姑婆!你不該在衙門的牢裏嗎?你怎麼出來了?”
姑婆悻悻地笑了笑,一股傲氣再也藏不住,“李大人的手下都去護著林氏了,自然我也就沒人注意嘍!我乃苗疆第十三代大祭司,就憑那兩副鐐銬想困住我?!”
李文浩忌憚地看著逃出獄的巫蠱師,她既然逃出來也不跑,居然有膽子正大光明的出現在自己眼前,還一副對他們的境遇完全知曉的樣子。
澈冽纔不管是不是巫蠱師,隻要敢碰主上一下,神來殺神,佛來殺佛!
一掌劈來。
姑婆的眼睛忽然變成雙瞳,一步閃身,接著是一種天然的屏障擋在她身上,她都沒有碰澈冽,隻是掃視一眼,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勢不可擋的撞在澈冽胸口。
“啪!”
澈冽的身子幾乎是倒飛而出,撞在牆上,牆麵都凹進去一塊。
澈冽重重的摔在地上,口吐鮮血,仇視著凝望她一步步走向床邊,明明想起身卻如同軟腳蝦一般,掙紮時下半身完全沒有力氣,隻能趴在那裏眼睜睜看著。
李文浩和萬司鈺很默契的各自退後幾步,眼前的女人不太正常,剛才她都沒有碰澈冽,澈冽就被撞飛了,如今還動不了,如此手段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該有的。
姑婆沒再看任何人,坐到床邊,伸手間有一條蜈蚣順著臂彎往王尹身上爬去。
“主上!妖女,你想對主上做什麼!”澈冽紅著臉大喊一聲。
“聒噪!”姑婆嗬斥道。
不過也神奇,澈冽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講不出來了,隻能發出少量氣聲,張牙舞爪的朝主上那邊揮手。
李文浩和萬司鈺麵麵相覷,都不敢再輕舉妄動,退到屏風後看巫蠱師姑婆採取下一步。
通過剪影,不光有蜈蚣還有蠍子和蜘蛛,“你應當知道的,你們主上這傷,不是普通傷葯可以醫治的。但我就不一樣了,有我在,你主上的傷至少能好一大半。我勸你別再亂動了,我可不想被你的妻女記恨!”
爬到一半的澈冽虎軀一震,心裏的震撼程度無以言表,像是看怪物一般望著屏風後的女人。
李文浩和萬司鈺就算想上前一步看看清楚也知道不是巫蠱師姑婆的對手,隻能作罷站在原處等著。
王尹的衣服被掀開,姑婆引導三種毒物咬開胸口的蛇紋,一條斷尾紅蛇正在吸粉紅色的血,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他臉色是肉眼可見的變紅潤。
直到姑婆將毒物收起,依舊是那股子傲氣,她看了看地上的人,扭頭遞出一包紙,萬司鈺很有眼力見的拿住了。
“對熱水給他灌下去,兩個時辰後癥狀全無。不過他冒犯本祭司的傷就當是買個教訓!本祭司累了,看這雲錦樓還算順眼,就住下了。”
姑婆全程都沒再看任何人一眼,端著儀態,漠視三人往門外走去。
李文浩眉頭緊鎖,目光隨著她的背影移動,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既有這通天的本事,為何還要賴著不走?”
巫蠱師姑婆嘴角勾起一抹笑,扒著門框回頭輕聲詢問:“李大人也算的上有七竅玲瓏心了,怎麼還問那麼幼稚的問題?異族向來對所有人都是用完即焚的,我已經沒有家了,無處可躲,自然要尋得庇護。金陵衛李大人可是堂堂千戶,不會連弱者在自保下隨口撒的謊都要追究責任吧!”
迴旋鏢紮在心頭,讓李文浩眉頭皺得更深了。
姑婆倒是心情大好,接著囑咐:“如今全縣怕是隻留我一人能治病了。這雲錦樓本祭司也不白住,王尹隻剩下兩處皮外傷,好生照顧便行。倒是林氏…”
她故意說著說著拉長了尾音,果然李文浩心念牽動,“你有辦法治好林氏!?”
“你們應該慶幸碰到的是本祭司!那死道士懂什麼?彌羅草固然重要,但想要治好林氏可不止這一味葯。她體內的蠱可不好解,得有藥引,李大人明早來我房裏取藥方。無事休要叨擾!”
巫蠱師姑婆得意地幾乎是忘了前兩天還是階下囚的身份,慵懶的伸著懶腰,踏著輕快的步伐下了樓。
李文浩看了一眼房內,對萬司鈺囑咐道:“你留下照顧他們,我去召集人手圍山搜尋連愛兒的下落。”
萬司鈺鄭重地點點頭,捧著手裏的粉末,兌著熱茶隨便晃了晃,不情願的走到牆根處給澈冽灌下。
某處農莊。
接連的要挾逃亡幾乎要了她半條命,雖然不需要她雙腿疾走,五趟換馬,腰都要被癲散架了。
嘴被塞著布團想喊也喊不出來,眼看夜深了,又被兩個大漢一路抬著跑過一片稻田,最後扔進一間屋子。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黴味,費力地抬眼望去,土牆斑駁,藉著破舊窗戶透進來的清冷月光,四處打量著眼前的境遇。
簡陋的農房,空間不大,硬體設施倒是一個不缺。
傢具基本為木頭做的,一個圓桌,兩把椅子,一套茶壺,兩張通鋪床,靠牆的衣櫃,算是全貌了。
她掙紮的坐起身子,雙腳被綁得很結實,手上的麻繩係得是死結,怎麼轉都解不開。
四周寂靜的可怕,心臟在胸腔裡砰砰亂跳,恐懼慢慢爬上背脊,冷風一吹不禁打了冷顫。
“吱呀!”
一聲刺耳的輕響,原本緊閉的木門被人推開。
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連愛兒渾身一抖,猛地抬眼看去。
兩道搖曳的燭火被人持拿進屋,昏黃的光暈瞬間驅散了滿屋黑暗,狹小的空間照得通明,也清清楚楚地照亮了眼前人的模樣。
他並非想像中那般凶神惡煞,也不是綁她來的那群莽夫中的一員,反倒是生得濃眉大眼,鼻樑挺直,容貌端方不俗。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周身的氣度,沉穩冷冽,自帶一股凜然挺拔的風骨。
肩寬腰窄,身形比例極好,一身素色藍袍穿在他身上,襯得身姿愈發俊朗。
燭火跳躍間,衣料泛著淡淡的柔光,與他對視的一瞬間,連愛兒都忘記掙紮了,怔怔地看著此人緩步走近。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落在自身上的目光,薄唇勾起一抹玩味,慢慢蹲下身,還是比她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的睨著她。
手指伸出半寸,連愛兒便皺眉回神,厭惡地側開頭。
“離了護你的人,倒還有幾分倔強啊!”藍衣男子語氣裏帶著輕佻嘲諷,手指在她眼下晃了晃,“就不怕落在我手裏,被吃乾抹凈?”
抵觸的情緒到達了頂峰,連愛兒渾身緊繃,拚盡全力扭動被束縛的手腳,眼中堆滿了不甘和屈辱。
藍衣男子見狀低笑出聲,那笑聲並不爽朗,反而是陰鷙聽著人頭皮發麻。
他看著連愛兒雙目圓睜,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的模樣,抬手乾脆利落的扯掉了她口中的布團。
新鮮空氣湧入,連愛兒厲聲開口,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堅強,“我怕你們這些躲在角落裏的老鼠做什麼?我警告你,宸軒很厲害的。而且新上任的縣令還是我朋友,你綁了我算是踢到鐵板了!”
這番話顯然取悅了藍衣男子,他眼中興味更濃,不等她再說,伸手牢牢扼住她的後脖頸,稍用力就把她拉至身前,氣息迫人:“是嗎?可是天都快黑了,他們人在哪啊?怎麼還不來救你啊?”
屈辱與恐懼湧上心頭,連愛兒急中生智,趁他靠近,猛地抬起被綁的雙手,將髮髻間的金簪狠狠朝他麵門刺去。
可她這點力道在男子麵前如同兒戲,手腕被他攥住,早已被麻繩勒出破皮的地方傳來鑽心的疼。
劇烈掙脫讓連愛兒重心不穩,抽手間身體撞到木桌,茶杯應聲摔碎,聲音刺耳。
門外立刻傳來粗聲問詢,語氣裡透著警惕和戾氣,“公子,裏麵出什麼事了嗎?”
紙糊的窗外,影影綽綽出現了三五名大漢,手裏明晃晃的刀光隱約透進來,看得連愛兒心頭髮緊,冷汗直冒。
“無事,不過是風大吹倒了東西!”藍衣男子動作驟然停住,臉上玩味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嚴肅,向門口望去。
窗外幾個大漢遲疑片刻才應聲退去!
連愛兒有點發懵,這些大漢分明凶神惡煞,隨時可能衝進來對自己不利,為何藍衣男子有意遮掩,還不讓人進來?
更奇怪的是他們竟然稱他為,“公子!”
難道他就是背後勢力的頭目?
藍衣男子一直等腳步漸遠,才把目光緩緩落到連愛兒身上,瞧見她因方纔掙紮疼得輕顫,又瞥了眼旁邊微微晃動的木桌,心裏莫名激起一絲不可察覺的軟意。
他再次伸手朝她探去。
連愛兒嚇得渾身一震,拚命往後縮去,直到背脊抵在冰冷的土牆,退不可退。
下一秒,腰肢一緊,自己竟然被打橫的抱了起來。
隨之而來的是驚恐,在慌亂無措的注視下,他一言不發,徑直將她抱向簡陋的大通鋪,身軀剛接觸到床板,連愛兒意識到自己即將陷入危機。
手腳又被綁得動彈不得,腦子裏隻剩會被輕薄的恐慌,情急之下揚手朝他臉頰揮去。
藍衣男子正抱著她調整坐姿,一時沒來得及格擋,結結實實捱了一記耳光。
“啪!”一聲脆響,在空蕩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巴掌落下的瞬間,連愛兒自己也懵了,心頭沒來由的虛了一下。
完了…自己把**oss打了!
這人武力指數那麼高,方纔她都刺不中他,怎麼突然一下反而打中了?
他怎麼不躲啊?!
藍衣男子保持著半附身的姿勢,左側臉頰迅速浮起紅暈,逐漸發燙。
他垂著眼眸,僵在原地片刻,才緩緩將連愛兒身形放穩抽回手。
再抬眼時,眸色沉沉,辨不出喜色。
連愛兒立刻別開眼神交流,氣氛突然變得詭異起來,她明明應該是奮力抵抗的一方,怎麼輪到她唯唯諾諾的了!
良久都沒有遭到報復,她慢慢轉頭睜開眼,餘光看到藍衣男子已經坐在床尾沒那麼靠近她了。
“我勸你少逞口舌之爭,老實待著,別整花樣,外麵那幫傢夥都是糙漢子,你惹毛他們對你沒好處!”
連愛兒聽出他話的包容,半點不領情,眼底湧出恨意,質問:“你…你到底什麼目的?為了一個破法陣殺了這麼多人,為什麼連角哥的老母親都不放過?!”
藍衣男子聞言嗤笑一聲,“連愛兒,你都是失憶了怎麼還和以前一樣蠢啊,你先關心關心自己吧!還有心情管別人死活?”
連愛兒滿臉錯愕,“你怎麼知道我失憶的事情?還有你怎麼知道我名字,你到底是誰!”
藍衣男子抿唇微笑,攤開手,語氣帶著說不清的意味:“怎麼?不過月餘未見,你就把我給忘了?”
連愛兒再次打量他,與一個人的談吐還有身型以及喜好都很類似,驚異的脫口而出,“顧畔之?!”
“不對,你根本不是顧家郎君,顧家沒有你這號人物。你不但騙過皇舅的人,還屢次騙了爹爹孃親,現在又擄我來偏僻地界,跟反賊異族狼狽為奸。正當是小人行徑!”
他很滿意的點點頭,似乎很享受對他的謾罵,“嗯~其實你也可以繼續叫我顧畔之的,雖然以我們兩的交情,你該喚我聲夫君纔是啊!”
“去死!”連愛兒破口大罵,對他這種人完全沒好臉色,“懸崖都摔不死你啊!怎麼,還想再死一次?”
麵對連愛兒的激言,顧畔之並沒有生氣,倒是看到她反抗的手腕上,被麻繩勒得破皮紅腫,眼眸中略過怒色,伸手抓住她的雙手。
連愛兒奮力掙紮,再也不想跟他任何觸碰。
顧畔之低吼道:“別動,要是舊傷再複發,我可再沒多餘的藥油給你用。”
短短的一句話,包含了好多資訊。
連愛兒覺得大腦都萎縮了,想起之前自己舊傷發作,被人救了安置在竹屋,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屢次想殺她的顧畔之!
混亂的驚疑攪得她發懵,強撐著厲聲喝道:“誰要你多管閑事了!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義!”
顧畔之皺眉看著她對自己恨之入骨的樣子,全然不在意,指尖輕點了她的穴道,無論她再如何掙紮都於事無補。
顧畔之完全沒接她的話,注意力全在她紅腫的手腕上。
連愛兒表情極其不情願的瞥向他,他卻跪到她腳邊,解開了綁住手腳的麻繩。
拿出了手帕,細心地抱住她破損的手腕,動作輕柔,生怕她疼似的。
連愛兒瞠目結舌,實在沒想通是咋回事!
這貨一個月前還對她恨之入骨,喊打喊殺,甚至言之鑿鑿的詛咒她不得好死!
怎麼如今又是救她又是給她包紮的?
變臉也太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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