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浩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卻黏在那道鵝黃色身影上,連愛兒站在雲梯上,享受著微風拂麵,陽光落在她發頂,像撒了層碎金。
“大人,不好吧!咱們這般騙郡主,不會被王尹報復吧!”謝宴的聲音壓得極低,喉結滾了滾,“而且要是被郡主發現了,她回去在王爺麵前說點什麼,咱們不就要遭殃?”
對麵的萬司鈺放下茶盞,玉瓷相擊的輕響在靜謐的房裏格外清晰。
素來是一副溫潤模樣,長衫玉帶,眉目間總含著三分笑意,如今也犯難的皺起了眉。
李文浩接著說:“我何嘗想騙她?可你們也看見了不是嗎?案子緊急,事當從權,這件事反正不能從我的口裏說出來。而且生辰宴是引蛇出洞的最好機會,隻有讓愛兒主動來操辦,那些眼線才會覺得這就是場普通的壽宴,不會覺得是我們做局!”
“可王尹…”謝宴話沒說完,就被李文浩打斷,“他現在不是不在嘛!唯一的缺口就是愛兒,她心思純澈,藏不住事,隻有讓她覺得這是你們的心意,她才會全心投入,也才能讓那些異族眼線徹底放下戒心。”
正說著,樓梯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連愛兒的聲音脆生生地飄上來:“哎,原來你們躲在這兒喝茶呢!幹嘛這副表情啊!是案子又有什麼難處了嗎?”
萬司鈺猛地站起身,撞得椅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嚇了一跳,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你怎麼了?跟見了鬼似的。”
“沒、沒事。”萬司鈺慌忙擺手,耳尖卻悄悄紅了。
剛才還在想怎麼瞞她,這會兒人就站在眼前,那雙乾淨的眼睛一瞧過來,他就覺得喉嚨發緊。
謝宴臉上擠出倉促的笑容,看著萬司鈺一副心虛的模樣很不爽,覺得還是他來開口吧!便拱手道:“郡主來得正好,小的鬥膽想跟郡主您商量件事!”
萬司鈺轉頭看向謝宴,他身旁的李文浩怎麼不見了?恍惚地又瞥向虛掩地窗,在心裏罵了一句,“你大爺的!”
連愛兒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想激動地率先答應,“和我商量?什麼事啊?要是因為案子的事情,我很樂意幫忙的!”
謝宴搖搖頭,話說到一半就往萬司鈺那看去,似乎等著人接話呢!“不是案子的事,是關乎我家大人的…私事!”
走廊上,李文浩躡手躡腳地遠離了房間,一轉眼看到朝這裏大步流星的王尹,心裏咯噔一下。
暗自嘟囔,“他不是應該出去了嘛?怎麼又回來了?”
王尹在外人麵前依舊是那樣冷峻寒氣外露的模樣,隻不過現在一些不同,他沒帶暗衛,還穿著一身筆挺有型的黑白色錦衣,腰間掛著羊脂玉穗子,對應著他頭上那根白玉簪,顯得格外惹眼。
李文浩看到他打扮的這般,知道他是特意趕回來找連愛兒的。
還沒等李文浩開口,王尹抬眸地眼神填滿了殺氣,“怎麼?你覺得你攔的住我?”
李文浩悻悻地看向窗戶,脊背站著筆直,頭卻緩緩落寞地低下,“我知道這樣做是不妥,但這是我們昨天一起商討的結果,我需要她的助力。我答應你,事後我會鄭重的給她賠禮道歉的。”
王尹本想不管不顧的衝破他的阻礙,他不能眼睜睜地看愛兒被朝廷走狗利用,三枚銀針幾乎是要脫離指尖。
在連愛兒不解的眼光中,萬司鈺緩緩開口,“謝宴說李大人後天生辰,希望咱們幾個合計著給他辦場生辰宴,熱鬧熱鬧。你也知道,李大人最近憂心辦案,衙門的氛圍也不是很好。我們是不是可以讓他鬆快鬆快,愛兒你覺得如何?”
連愛兒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後天是文浩的生辰啊!你怎麼不早說?我…我這不得給他買點啥?呃…可我看他最近對於懸案心思頗重,咱們不會弄巧成拙吧!”
“哎,案宗哪有生辰重要?”萬司鈺循循善誘,“你想啊,李大人天天對著那些冷冰冰的卷宗,咱們給他辦場熱鬧的,他心裏肯定高興。再說了,你們是好朋友,你操辦的生辰宴,他怎麼會不喜歡?至於案宗,我已經跟李少爺說了,讓他和我分擔些,不用愁!”
萬司鈺說著,給謝宴使了個眼色。
謝宴連忙接過話,“是啊!我家大人說了離真相不遠了!郡主請放寬心!”
連愛兒懵懵地點點頭,“好!那我們就好好準備,給你家大人準備一份重磅驚喜!”
廊上聽到她答應的字眼,王尹立刻像是失去信心的老虎,頹廢地靠在牆上。
完全沒注意到李文浩鬼鬼祟祟地遠離了這塊是非之地。
此刻的王尹心裏卻亂成了一團麻。
他咬住了下唇,手狠狠抵住牆麵,說好今生護著她的呢?!
他是不是又要食言了!
老實說他很想要立刻揪出幕後的異族,將其消失殆盡,報仇雪恨!
可為了自己的自私,居然幫著朝廷的人欺騙連愛兒!
可謂是五味雜陳,泛著酸楚。
耳邊傳來高呼,“呀!”王尹的第一反應便是那般的侷促,“宸軒,你來了怎麼不吭聲,在視窗發什麼呆啊?”
王尹猛地回神,正好撞進連愛兒清澈的眼眸裡。
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懷疑,隻有純粹的信任。
他喉結動了動,換了一副更有親和力的模樣,笑了笑:“吃完飯去溜達了一圈,回來覺得有點累而已!你…你怎麼在這人家房裏啊?”
連愛兒露出標誌性微笑,像一朵盛開的梔子花,神神秘秘的向他招手,等王尹走近,附耳告知:“我們在密謀大事!三缺一,你來不來?”
看著她招呼他進房時,重重地嘆了口氣,繞到正門走進房子。
萬司鈺和謝宴下意識的將座位往左邊挪挪,心有餘悸地看著王尹進入房裏。
王尹皺著眉掃過右邊的兩個人,落座後還得裝出好奇的樣子,“什麼大事啊?你們要做什麼?”
“噓!”連愛兒連忙做出噤聲的手勢,起身房門關上,“後天是李文浩的生辰,作為朋友,我們打算給他辦一場生辰宴。”
謝宴害怕王尹當場揭發他們誆騙郡主,立刻開口,“對!小的覺得很好,就辦生辰宴,隻辦生辰宴就好了!郡主,我家大人不喜外人知曉,宴請之人都是衙門的同僚即可。不必鋪張浪費,小的也怕大人覺得不妥!”
連愛兒點了點桌子表示認同,“我也是這樣覺得的,你家大人平時就沉穩,應該不喜歡花裡胡哨的慶祝方式吧!那咱們就在吃喝上下功夫!可我對東巴縣的酒樓行情不太熟啊!宸軒,你叔叔的人對這片熟悉嗎?”
王尹看著她滿心期待的目光,怔怔地說:“昂…那我等下去問問,盡量找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如何?”
連愛兒那雙靈動的眼睛閃著波光,“好啊好啊!那就這樣說定了,等訂好酒樓,明天我們先去買東西佈置,後天就正式開席。謝宴你去衙門統計一下多少人參加,然後把名單給宸軒,安排座位座號。”
謝宴感激地拱手,“那小的就代替我家大人謝郡主了!”
連愛兒托腮凝眸,“萬老闆,明天就仰仗你帶我去準備些上得了檯麵的禮物吧!”
萬司鈺一想到又可以和她單獨相處還不用看王尹臉色,心裏得意洋洋的,“好!愛兒,我明天一定陪你好好逛逛!”
隻有王尹靜靜的看著她,沒再說話,心裏的愧疚又深了一層。
次日。
巳時不到,萬司鈺和連愛兒就約好一起上街購買給李文浩辦生辰宴的東西。
為了怕李文浩看見,連愛兒走的是雲錦樓運菜的旁門。
午時,連愛兒又抱著第三趟貨興沖沖地跑回雲錦樓,身後的萬司鈺也雙手拎滿東西。
手裏抓著芙蓉糕,給飢腸轆轆的肚子做著補給,又與萬司鈺投身到下一條主街去看禮物之類的店鋪。
暮時的梆子聲剛敲過兩下,側開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裹挾連愛兒把懷裏最後一包水磨米粉往桌上一放,揉著酸脹的腰直嘆氣,這已經是她最後一次進出樓門了。
廚房她是特意讓宸軒交代,她要徵用兩個時辰。
桌上的東西堆得像座小山。
張記的上好豬油、李嬸的土雞蛋、還有雲錦樓特供的頂級牛乳,以及和萬司鈺跑斷腿在古玩店淘的西域玻璃碗。
“做老闆的眼光果然毒,”她摸著透明材質像極了玻璃的小碗,嘴角忍不住上揚,“這器皿用來做奶茶糖水絕對驚艷。”
好在生辰宴的大頭開銷有萬司鈺和李宸軒頂著,她這個身無分文落魄大小姐,總算能放開手腳給李文浩辦個體麵的生辰。
奶茶底的糖水是她根據記憶裡的方子改良的,用紅糖把糯米珍珠煲得軟糯,加上糖藕片和芋頭,放入些時令的水果,再配上牛乳和紅茶。
香味十足,甜而不膩。
簡易版生日蛋糕則是用烤得金黃的雞蛋加麵粉蒸出的戚風,抹上豬油和牛乳混合的“奶油”,再撒上碾碎的花生碎和那串東珠磨成的粉,雖不精緻,卻勝在心意。
連愛兒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收拾東西去後廚試做,轉身卻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王尹靠在門框上,黑色衣袍融入夜色,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宸軒,你怎麼還沒睡啊!這都快亥時了吧!”她有些驚訝,宸軒這兩天總是神出鬼沒,白天不見人影,晚上卻總在客棧裡徘徊。
王尹沒說話,隻是目光沉沉地掃過桌上的東西,嘴角一抿。
不是嫉妒,區區一個李文浩還不值得他吃這種醋。
他隻是心疼,眼前人明明自己還在流浪,卻把所有心思都花在給別人辦生辰上。
更讓他難受的是,她還被蒙在鼓裏,李文浩這場生辰宴,不過是他三人設下的局,為了引出潛伏在城中的襲擊者。
他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完全沉浸在為朋友張羅的激動和喜悅中,跟她出來以後少有的看到她擁有這般純粹的快樂。
他想起自己為了復仇,利用了愛兒的信任,甚至在她失憶後,還默許了這個騙局。
“沒什麼,”他移開目光,聲音有些沙啞,“就是睡不著,出來走走。”他頓了頓,補充道,“東西都備齊了?要不要我幫忙?”
連愛兒洗了洗滿是麵粉的手,“好啊好啊!宸軒你幫我把這些東西放到冰窖裡吧!特別是這個生辰蛋糕!”
王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塊圓形的“蛋糕”,然後跟在她身後。
後廚的燈火昏黃,映著她單薄的身影。
心情大好的她,嘴裏還哼著他聽不懂的曲子。
王尹單手拉開冰窖的大鐵門,順著樓梯往下,一股陰寒氣很快包裹了全身。
兩人把食材送進木櫃裏擱著,他心裏埋著事,悶著頭往上走。
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他知道,等生辰宴一過,真相大白,連愛兒一定會恨他。
他不想被愛兒厭惡,至少得完全替她脫離危險,至少現在還不能!
鐵門一開,門口的溫度慢慢上升,走在後麵的連愛兒其實已經累了,隻不過沒有意識到,當腳下踩到絲滑的冰水,往後一仰,還好她眼疾手快的撐在冰麵上。
她後怕的看向透著幽幽暗光的冰窖,離底下樓梯還有兩米的距離,這摔下去腦袋都得開瓢。
關上大鐵門,連愛兒就隱隱覺得手心裏濕濕的,以為是摸到化掉的冰,直到兩人穿過廚房。
慢慢地痛感傳來,連愛兒的步子變慢,在空氣裡夾雜著血腥氣息,王尹彷徨的神色逐漸被喚醒,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抹刺眼的紅,成線瀉下的血液,染紅了地麵。
連愛兒捧著傷手,儘管麵色不太好,卻沒有叫出聲,直直盯著傷口發愣,手掌上有一道斜長的開口,深到肉裡,疼得她直發抖。
王尹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了,自責的情緒來的洶湧,剛才自己在前麵怎麼一點也沒發現她受傷了?
來不及問多說,王尹情急之下抱起腳都開始發軟的連愛兒,直接衝出廚房,隨便踢開一間雅房,把她安置好!
“人呢!還杵著?去拿醫藥箱,紗布和酒,快點!”
幾乎是一瞬,大廳就落滿了暗衛,有些已經混到連連愛兒都覺得眼熟的份上。
青岩首當其衝拿來東西,還有人獻上熱水。
清除汙血後,他開啟一壺老酒,“愛兒忍一下。”連愛兒鄭重地點點頭,咬著牙接受著酒剎過傷口的疼痛。
不過也幸好王尹隨身攜帶著秘葯,在他細心的處理下,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包紮著傷口。
連愛兒雖然覺得還有點痛痛的,看到那張慌張的側臉,還是失了神,在宸軒的眸光裡她能感到真誠的關切。
那股來自本能,又飽含著情愫的情緒,已經是好幾次感覺到了,這對她來說像個黑洞魔力一樣,能將她一步步吸到裏麵。
沒有任何的解釋,做任何的掙紮,就這樣剛剛好的被卡住。
太複雜了也太微妙了,她或許也恍惚了!
王尹眉頭皺得格外緊,好像是能代替她痛一般,喉嚨發緊想問的話斟酌再三才開口,“怎麼回事啊?”
連愛兒下意識地撇開那道熾熱的目光,“沒站穩,手撐了一下,應該是被冰塊劃出的口子。”
包紮部位被繫上熟悉的蝴蝶結,連愛兒很意外地抬眸去看他,想起應該是過去給他包紮的時候被學去了。
雅間裏燭火搖曳,兩人靠的實在太近,連愛兒可以清楚的嗅到他身上的味道,熟悉又陌生的那抹龍涎香。
不過是好朋友為自己包紮傷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覺得有一絲扭捏作態,身軀變得拘謹了一些,特別是和他靠近的半邊身子逐漸變燙,快燒起來了。
打量雅房,門窗都是關緊的狀態,一開始擠滿門口的護衛都不見了蹤影,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八成是暈碳了。
左手往上伸,想著能把偏窗開一條縫也好。
一道溫和的命令在耳邊炸響,“別動!”一隻大手伸起,不經意擦過她手背,她除了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溫度,還被滑溜溜的衣袖拂過,修長的手指輕輕往外一推,偏窗開了條口子,燭火掙紮跳動後熄滅。
幾乎是一瞬間涼意的冷風襲來,連愛兒卻沒感受到半點降溫倒,反倒是整個臉又熱了幾度。
她抿住嘴唇,下意識縮回被他握著的右手,利落地後撤一步,靠在椅背上。
大廳溫暖的光映襯出他的輪廓,寬肩細腰,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特別是剛才蹭過肌膚的手,骨節分明,就算是隻有剪影也依舊賞心悅目。
沉默了一盞茶的時間,他才輕咳出聲,起身開啟了雅間的門,微微側頭囑咐:“時候不早了,我先去睡了。你的傷口比較深,不宜碰水和提重物。明天如果要忙生辰宴的事情,讓人來找我。”
連愛兒那句謝謝還沒說出口,他已經走遠了。
王尹幾乎是用逃跑來終結自己的衝動,不敢麵對那樣一個乾淨純潔的靈魂,因為他不配。
感知到她的無措和心跳,是自己心知肚明該防範的沉溺。
朔日的薄霧纏著溪流水汽,漫過州橋石欄,把青石板浸得發亮。
樓前賣炊餅的竹屜剛掀開,麥香就混著巷口桂花糖香飄出來。
日頭爬高,霧散了些,露出街市全貌。
連愛兒伸伸懶腰,洗漱完畢換上新衣,下了樓。
昨夜的手負了傷,今日隻好做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大小姐了。
岑家訓出來的小廝極會看人眼色,剛下到大廳便端出熱騰騰的小餛燉,“連姑娘,早膳還在鍋裡蒸著。昨個剛上的半扇豬肉,取了最精華的部分,給您先嘗個鮮如何?”
連愛兒欣喜地點點頭,沒想到早起還能吃到飄香四溢的小餛飩,這對她這個骨子裏依舊覺得自己是南方人的一次狂喜!
也不知道是不是雲錦樓的廚子又換人了,這次的餛燉格外香甜,鹹鮮的味道很符合江南口味。
清湯裡撒上少許鹽與蔥花,一點蝦皮和紫菜,薄薄地一層香油浮在上麵,還原度太高!
連愛兒一口氣把湯都喝完了。
剛下碗看到萬司鈺坐到她麵前,嘴角下是壓不住的笑意,“看來~我的手藝還行嘛!”
“什麼!這是你做的?”她不可思議的瞪著大眼睛,驚呼不已,反應過來時纔想起他來自江南。
不過也滿驚喜的,萬司鈺是珠寶商,定是家僕無數,怎麼還會做南方小食啊?
“哦…我沒有看輕你的意思,我就是很意外你居然會自己做小食,還做的如此美味!實乃優秀!”
萬司鈺看著她豎起的大拇指,不加修飾地笑得合不攏嘴,視線停留在右手上的蝴蝶結,微微一愣。
“愛兒,你手怎麼了?”
“昨天去冰窖不小心劃傷的。”
“怎麼那麼不小心啊!傷口深不深啊!我有上好的金瘡葯,我去給你拿!”
連愛兒連忙拉住起身的他,解釋道:“哎,不用了!昨晚宸軒已經替我處理過了,明天換換藥估計就癒合了!”
萬司鈺眼裏的落寞成倍增長,臉上掛著僵住的微笑,“哦!這樣啊!也好也好,那你右手可不能再用了,得好好休息!”
連愛兒忽然驚覺,拍了下腦門,“距離午宴還有兩個多時辰。我的奶茶還在冰窖裡凍著呢!”
萬司鈺疑惑地重複了一嘴,“奶?茶?”
連愛兒本想沖向冰窖,看了看右手,悻悻地沖萬司鈺笑了笑,“我的手好像不能搬東西。麻煩萬老闆幫幫忙嘍?!”
隆興酒樓。
雲錦樓的小廝跟著萬司鈺和連愛兒把東西運到酒樓,便告退回去了。
有眼力勁的大廚帶著幫廚們轉戰前廚,連愛兒和萬司鈺徵用了後廚。
萬司鈺看著兩個鐵桶裡的牛乳和茶湯,還有木盆裡放著各種食材和水果犯了難。
連愛兒撓撓頭,想著怎麼用萬司鈺聽得懂的語言教他做糖水?
“嗯~冰塊打碎鋪在碗底,依次加入珍珠、糖藕、芋頭、奶和茶的比例是3:1.5再撒上水果丁。”
萬司鈺看著手裏的小碗,手忙腳亂的開始擺盤,調了十碗,奶茶的味道都不太固定,有的茶太多會苦澀,有的奶多了會膩,反正都不太行。
連愛兒也不好意思直說,默默接過勺子,擠出微笑,“司鈺啊,你要不幫我去盯著點他們佈置吧!”
萬司鈺侷促地看著眼前透明碗裏顏色不一的液體,眼裏滿是抱歉,“對不起啊愛兒,我是不是浪費了你的心血啊?”
“怎麼會?凡事都有第一次啊!別灰心,你做的餛飩就很好吃啊!說明這方麵的美食你隻是不涉獵而已!”
連愛兒的安慰還是很有效果的,萬司鈺露出笑容,擼下袖子,“好!那我去外麵替你盯著!”
倒掉失敗品,精緻的小碗被她一個個重新放在案板上。
舀一勺冰鋪在碗底,三片糖藕,一塊芋頭,一勺珍珠,三勺奶一勺半的茶混勻倒入,撒上水果丁。
連愛兒之所以沒有直接將奶茶比例混好是因為剩下的牛乳她想廢物利用,看看能不能復刻出奶糕或者雙皮奶來,給自己人嘗嘗。
畢竟重新再叫人備太破費了,知道萬司鈺和李宸軒有錢也不能那麼揮霍吧!
這上好的新鮮牛乳在這個時代,可是很珍貴的!
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輕晃,碎響裡裹著紫藤的淡香,漫進窗來。
連愛兒垂著纏了白綾的右手,正用左手笨拙地敲冰,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冰碴濺在透明碗沿,她也隻皺了皺眉,仍一下下舀著奶茶。
方纔夾糖藕與芋頭時,左手筷子總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擺齊的碗底,轉眼又被碰得歪扭。
她咬了咬唇,正要再去敲冰,手腕忽然被輕輕托住。
熟悉的味道覆過來,王尹接過大勺,指腹擦過她手背時,像落了片薄雪,輕得幾乎不留痕跡。
他指尖微頓,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在海城時也是在廚房,她晃著竹杯笑他手笨,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教,“茶湯要沿邊繞著倒,奶液得慢兌,不然比例不平衡,就容易口味有偏差。”
可那場風暴將她忘了前塵,關於她的一切細碎,都已經釘進了他的骨血裡。
他不敢看愛兒,也怕自己又越了朋友的分寸,驚散了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連愛兒猛地一怔,昨夜的畫麵撞進腦海,他就在身邊,彼此靠得很近,指尖捏著繃帶,動作利落得像在處理尋常物件,呼吸平穩,落在她手腕上的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不是說了,有事便喊我?”他聲音清清淡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手腕翻轉間,大勺已在碗裏旋出流暢弧度,紅茶與奶液精準交融成琥珀色,漫過糖藕時分毫不差,芋頭被擺成齊整的扇形,連冰碴都敲得大小均勻,和她左邊碼放的成品,模樣分毫無二。
王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害怕她方纔詫異的眼神他收在眼裏,許是察覺到了什麼?
“我……總麻煩你,怪不好意思的。”連愛兒耳尖微微發燙,不是羞澀,是窘迫被人撞破的侷促。
直到他把做好的成品遞到麵前,她才猛地回神,望著碗裏熟悉的配比,忽然冒出個荒誕念頭。
這手法精準得不像這個時代的人,倒像是……和她一樣,從那個滿是奶茶店的世界來的?
她正出神,手腕又被輕碰了下,王尹把一袋東西塞在她手中,“路上看到老婦人在賣自家做的果脯,想來你應該愛吃的。嘗嘗~”
連愛兒開啟牛皮紙,裏麵是紅彤彤黃澄澄的蘋果脯,香氣馥鬱,嘴裏含上一口,那還記得剛才煩悶的心情,隻想著再來一片。
王尹看著她垂落的發頂,眼底情緒淡得像簷下的靜水。
他一直記得愛兒的口味,愛吃甜食卻不嗜甜,吃辣卻不受麻,正餐味道偏淡,多食精肉。
所有習慣,從前的、現在的,卻從不敢說“我記得”,隻敢用碰巧,順路,應該的,把那些在意,全藏在朋友的規矩裡。
連愛兒心跳漏了半拍,抬眼撞進他平靜的眼眸,隻看見一片無波的湖麵。
她忽然有些恍惚,明明是朝夕相處的人,雖然知道他厲害,卻能一遍又一遍的驚艷自己,對於宸軒對她的好,顯得越發不真實。
臉上沾著水果的汁水,“等下,臉上沾了東西。”王尹抬手抓緊袖口,想替她擦去。
連愛兒沒躲,甚至是把臉轉到他麵前,靈動的眼眸向上看,像是在那片湖水中心化作石頭砸進,掀起好大一層漣漪。
瞳孔微縮,收起不易被察覺的真心。
隻要還能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邊,那些不配道破的心思,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家酒樓位於東巴縣的南邊,算是鬧區外圍的位置,平時生意不咋好。
掌櫃的是兩位大娘子,很好說話,這訂酒樓的事是謝宴去辦的,提前已經說了配合行動打砸的東西一切都由他們理賠。
宴請賓客,另外包場,對於這件事誰人都不得聲張。
一共來了二十位衙門的公職人員,還有連愛兒這一行人。
連愛兒正親自給李文浩斟酒,眼底盛著真切的笑意:“李大人,今日借休沐之日給您過生辰,雖不敢大張旗鼓,但衙門諸位兄弟和宸軒、萬老闆,也算熱鬧。”
李文浩端著酒杯的手微頓,抬眼便對上連愛兒澄澈的目光,心裏掠過一絲愧疚,麵上卻依舊擺出受寵若驚的模樣:“勞煩郡主費心了,我自己都快忘了生辰這回事。”
坐在主位旁的王尹不動聲色地掃了眼樓下街角,那裏幾個看似閑逛的茶客,實則是他提前安排的暗衛。
他端起酒杯朗聲笑道:“本就該好好慶賀,今日不醉不歸!”
一旁的萬司鈺跟著附和,給衙役們挨個勸酒。
酒過三巡,滿座皆酣,衙役們敞著衣襟劃拳行令,李文浩也裝出醉眼朦朧的樣子,靠在椅背上假寐。
連愛兒看著眾人盡興,正想吩咐小二上糖水,等糖水上桌還沒開始介紹。
忽聽得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哐當”一聲桌椅碎裂的巨響。
“有刺客!”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門被猛地撞開,一個身著黑衣、黑紗遮麵的人持劍闖了進來,目標直指向李文浩。
謝宴眼神一凜,原本醉醺醺的模樣瞬間褪去,拔劍擋在自家大人身前:“保護李大人!”
李文浩穩坐在位置上,身邊圍著直接從腰間掏出長刀的二十位衙役。
他們臉上沒有對突然出現的刺客露出稍稍的驚詫,相反是像盯上了期待已久的獵物一般。
刺客卻像是失了智一般,全然不顧生死,隻一味地朝著李文浩的方向猛攻,招式狠戾卻毫無章法。
不過幾瞬就刺到李文浩麵前。
連愛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一步,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
她抬頭,撞進王尹擔憂地眼眸裡。“愛兒,躲在我身後!”
她看著李宸軒沉穩的背影,又看了醉酒想掙紮著起身、卻眼神清明的李文浩,還有一邊打鬥一邊給暗衛遞眼色的萬司鈺,心裏猛地一沉。
原來這兩日她忙著張羅生辰宴,查酒樓、訂菜式、邀賓客,全是被他們蒙在鼓裏!
這哪裏是慶生,分明是引蛇出洞的圈套!
一股惱怒瞬間湧上心頭,她攥緊了袖中的帕子,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可眼下刀劍無眼,她若是發作,隻會亂了陣腳,壞了他們的計劃。
連愛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默默退到柱子後,卻也順手拿起包廂裡的花瓶,以備不時之需。
這次提前佈置,內部由李文浩的人佈置,外麵由暗衛包圍,定讓襲擊者有來無回。
此人雖身材嬌小,速度尤為兇悍,黑紗下傳出粗重的喘息聲,身形卻極為靈活,好幾次險些突破防線傷到偽裝衙役的小旗衛。
李文浩見狀,不再佯裝醉酒,提劍加入戰局。
他本是武官出身,劍法淩厲,幾個回合便將其逼得節節敗退。
“鏘!”
一劍刺中其人的手臂,鮮血瞬間染紅了黑衣。
就在這時,眾人都看清了,在白皙的手臂上,竟蜿蜒著幾道深紫色的紋路,像是某種詭異的圖騰,隨著動作隱隱發亮。
“這是什麼?”一名小旗衛驚撥出聲。
“裝神弄鬼,來人給我拿下!”任她再在麵前張狂,這麼多部署還拿不下一個女子?
李文浩下令,謝宴首當其衝的率眾撲她,一看打不過襲擊者直接翻身跳下樓,想要一躍翻牆離開。
哪知天降一張漁網,將她罩得嚴嚴實實,她仍舊揮動手臂掙紮,手握魚線的暗衛開始變換角度,將她裹成蠶繭。
青岩現身一腳踹在此人背上,帶著些許內力,被束縛住的身軀嵌進漁網裏,絲線割裂開皮肉,也蹭掉了她的偽裝。
此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聲音竟帶著幾分蒼老的沙啞。
她像是被徹底激怒,攻勢愈發瘋狂,招招都朝著李文浩的要害而去。
李文浩沉著應對,瞅準時機,一腳踹在她的膝蓋上。
此人踉蹌著跪倒在地,當那張佈滿皺紋、眼神卻依舊兇狠的臉暴露在眾人麵前時,全場一片寂靜。
竟是個年逾花甲的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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