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入秋,暮色的風裏帶了幾分涼肅。
槐葉簌簌落著,被斜陽染成淺金,空氣裡浮著燥燥的涼。
萬司鈺腳下生風,衣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方纔聽雲錦樓的人說,李文浩竟然險些在郊外被人暗算,這會兒都找了兩個藥師,迷藥甚是厲害,都快四個時辰了。
他路上不敢停歇,直接是衝著去同樂客棧。
梁啟明依舊是那副對誰都漫不經心的模樣,看他如此還來了興緻調侃,“哎,萬老闆,你咋回來了?是不是你眼界高雲錦樓也讓你看不上啊!我這個小廟啊!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不過你要是真的回來了,其實也行啦!你放心吧,你的房間我一直給你留著,還是算你一晚上十兩不二價!我想萬老闆應該不會計較這麼點錢吧!你看看,你的鏢師住在這裏我一天兩頓,頓頓不落的!其實呢,我也是很好說話的!”
萬司鈺沒空搭理自言自語的梁啟明,打量了他一眼就闖進房間,在兩個小廝的關注下,開啟包袱一通翻找。
找到個通體發黑的小瓶子,嘴角瘋狂上揚,那是商隊經常走鏢帶著防身的葯,對蒙汗藥或者烈性迷藥有很好的預防克製作用。
他都捨不得分出半眼去看看希望得到自家少爺關心的阿言阿琅。
萬司鈺攥著藥瓶,狠狠咬著牙,眼神堅毅地兩步化作一步,像倒劍氣一般,閃出客棧。
梁啟明得意地笑了笑,轉身向房間的方向看去,阿言阿琅正垂頭喪氣的站在走廊兩邊,連忙愉悅地向他們招手。
“兩小子來來來,嘗嘗你們梁叔今天炒的花生如何?香不香啊?”梁啟明神秘兮兮地抓起兩把塞到兩個人手裏。
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虛掩著的門,運籌帷幄得保持架子,抖抖腿又開口道,這次的聲音還特意拉扯放大。
“哎,我說你們這些做老闆的就那麼摳啊?十兩都捨不得啊!算了,算了,看在你認識丫頭,我給你打個折吧!八兩怎麼樣?”
聽裏麵還沒動靜,梁啟明憋著嘴又喊了一句,“六…五兩一晚不二價行了吧!”
“哎,我這價格已經對你之前對我的態度仁至義盡了的。你考慮考慮呢!”
阿言阿琅懷著奇怪的眼神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嘆口氣搖搖頭,異口同聲的說:“少爺早就走了!梁老闆,你在自言自語給誰聽啊?”
梁啟明還想著能先從萬司鈺手裏摳點油水出來,沒想到他嗓子都快喊冒煙了,和著全白弄。
他嘴角抽了抽,尷尬的笑了笑。
一道道鄙夷的目光盯上來,四五個糙漢子趴在窗前看著自己,“梁老闆那麼大白天的就都開始異想天開了!”
梁啟明挫氣的白了他們一眼,沒好氣的趕兩個小鬼頭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著花生都不吐殼,直接塞進嘴裏。
阿言阿琅撇撇嘴,直接回了房間。
雲錦樓。
李文浩依舊是那副昏沉的模樣。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沒半點血色,平日裏銳利如刀的眉眼緊閉著,哪還有半點鋒芒,留下的隻是脆弱。
萬司鈺眼眸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心裏有股難言的苦澀,他輕輕坐到李文浩身旁,沾了些許清膏。
手指發顫……
在一瞬間,都沒有猶豫,溫熱的指腹觸碰他高聳挺拔的鼻尖。
“快醒來…..”
話一脫口,連自己都開始驚覺,方纔語氣裡的急切和慌亂,那都是未察覺的失態。
隨著體溫的升高,清膏的味道越發濃鬱,萬司鈺怔怔地瞅著眼前人,心頭驟然一緊,猛地回神。
李文浩!
看看清楚,他可是李文浩!
那個當年在海城間接害死姥爺,還有萬家滿門,朝廷的走狗李文浩!
是他本該恨之入骨,此生不再有瓜葛的人。
可聽到他出事時,自己腦子裏一片空白,滿腦子隻知道該怎麼去救他!
沾著清膏的指尖深深紮進手掌,刺痛才讓他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他不該為李文浩這種人擔心,也不該在心裏替他求神保佑盼他醒來!
就是那該死的心呢!
跟明鏡似的,當年李文浩不過是奉命行事,身為人臣,由不得他選。
道理都懂,恨意和矛盾卻如影隨形著他的心。
萬司鈺別開頭,如今的心亂如麻,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一眼。
那份壓不住的,藏不牢的擔心,卻是真實存在的……
兩個時辰後。
床榻上的李文浩長睫微顫,終於掙脫混沌狀態。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尚留著未散的倦意,氣息微浮,指尖觸碰到蓋在身上的真絲棉被,鼻頭還殘留著些許清涼的藥味。
守在屋外的謝宴聽到輕響,立即躬身而進,垂首斂聲,“大人,您終於醒了!身體可還有什麼不適?”
乾涸的喉嚨被茶水滋潤,他才深吸一口氣,用沙啞低沉的聲音開口,“我沒事。我是怎麼回來的?還有,你們既然知道我出事,有沒有去火神廟收集到什麼證據?襲擊我的人有下落了嗎?”
謝宴侷促地看著大人,“嗯…是王尹送您回來的,他還給大人您拿來瞭解迷藥的葯。之後他帶人隨咱們的隊伍去了火神廟,搜到了一大堆巫蠱器皿。至於襲擊您的人,早已經沒了蹤影。”
“哦,但此去一趟也算有收穫。在枯井周圍發現了一排腳印,按大小受力麵積算,應該是一個女子。大人,您對襲擊您的人還有印象嗎?”
李文浩拚命地去想,眼中滿是不解。
記憶中那抹灰影手腳功夫精湛,內功卻很弱,若不是他沒拿武器,不至於中計險些喪命。
“我沒見到她正臉,她有著一頭白髮。身手敏捷,內功卻不高。這次是我大意了,這幾天挑個時間,你讓人準備一份禮給愛兒送過去。”
李文浩拿指尖輕輕按壓著太陽穴,經過迷藥的侵蝕,頭還是有點脹痛。
他接著指向謝宴,“你剛才說到巫蠱器皿?!”
謝宴連忙回應,“是啊!在枯井裏發現了一個類似於祭台的法陣,上麵擺放著七八種奇怪的器皿,還刻著古怪的符文。”
“東西在哪!?”
“王尹他們拿去了,說是要做法。”
“他能做什麼法!”
“呃…大人您還記得之前來殮房認屍的那個道長嗎?”
“我記得,那個道長叫濟霄是不是!”李文浩點點頭,繼續等待謝宴的解釋,“對!就是濟霄,他們說術法都是相通的,就請了道長來做法,其實也就是掌掌眼罷了。果不其然,道長啥也沒查出來,就說了些火位和南方的指向。專業的事情還得找專業的人,屬下已經讓趙斌去查了,隻要找到會巫蠱之術的人,順藤摸瓜很快就能發現襲擊您的人是誰!”
“沒那麼簡單!誰說襲擊我的人就是兇手了呢!不過我是低估了他們的野心,連我的命都想拿!還真是讓人意外啊!”
“大人,那咱們是不是該有所防備?萬一……”一道如黑豹般犀利的眼神投射過來,謝宴被嚇了一跳,即刻噤聲。
“謝宴,有的時候我覺得能在失誤和漏洞中看到你們有所成長是好事!不用特意做什麼,你們就按兵不動,我自會處理!”
看著自家大人這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謝宴也不好多說,躬身施禮準備離開。
抬眼間恍到門前有一道瘦長的身影,王尹斜倚著,滿臉欣賞的望著屋裏的人。
謝宴正納悶他什麼時候出現的!
李文浩抬眸搭上視線,四目相對的剎那,無需言語,眼底若隱若現的凝重慢慢溢開。
不過瞬間,兩人的眼裏的撕扯便不見波瀾。
王尹踏入門檻,自來熟的落座,“李大人真不愧是那皇城下淩王爺的得意門生啊!才剛死裏逃生,就又變得那麼不羈!我都開始期待了,等著李大人給我們意想不到的驚喜哦!”
“無事不登三寶殿,還能勞煩天宗教主二次登門的事情想必不簡單吧!”
話音剛落,王尹煞有介事地瞥向樓道口,果然兩個呼吸間,“噠噠噠”的腳步聲就往上跑。
一個臂膀腰圓的男人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
謝宴眉頭緊蹙,很顯然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是誰,正是被他派出去查巫蠱術的趙斌。
他憂心忡忡地看向自家大人,還有坐在麵前的王尹。
在他看來,王尹這個人總是呈現出一股什麼都知道的勁,特別是永遠認為自己可以運籌帷幄的樣子,每次和大人講話彎彎繞繞的打官腔。
實在沒有值得他尊敬的點!
但架不住王尹的實力就擺在那裏,他隻是為自家大人抱屈,這次怕是又要被此人奪去查案職權。
很快,趙斌就跑到了麵前。
趙斌氣喘籲籲地指著北方,“我…我查到了。大人,東巴縣雖然處於山湖交界處,魚龍混雜,但還真的沒有人懂這種邪術。”
他不管不顧的拿起茶壺就捧著喝了一大口,“可我是誰啊!我是趙斌,這世上就沒有你…趙爺爺…”下意識的覺得這話不能對著謝宴和大人講,轉頭迎上王尹考究的冷眸,瞬間啞火。
還等不到李文浩開口教訓,謝宴低聲嗬斥,“講重點!”
趙斌忽然的打了一個飽嗝,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舉止也在縮小,“正統的巫蠱之術早已失傳,可是在東巴縣還隱藏著一位有點道行的苗疆大師。外號姑婆,就住在黑市。”
李文浩眉峰微挑,王尹眼底寒芒頓顯,一語落地,不約而同的轉頭,看向窗外沉沉地夜色。
墨色潑灑天地,星月無光,是再次潛入陰詭之地的好時機!
郊外山林,死一片的寂靜。
望著腦袋上的那道山體斷層,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必須在天亮之前出來。
雖然在雲錦樓早就暗中佈下暗衛,李文浩也削了大半的小旗衛守在五樓,他仍舊不放心,害怕愛兒會受到什麼攻擊,去黑市查明巫蠱線索,必須加快程式。
李文浩沉著不說話,隻是拍了拍跟在身邊的謝宴。
謝宴知道大人的意思,夜晚的黑市太過兇險,不能給大人新增負累,連忙躬身行禮,“大人,那屬下就在出口處等您。”
王尹看向身後的五名暗衛,“你們也去出口接應吧!如果天亮前我們還不出來,你們就回去召集人馬,趁著白日踏平黑市!”
長風為首表情凝重地點點頭,“主上,爾等定不辱使命!”幾個橫跳便消失在夜色裡。
黑市似乎早就被某些勢力盤踞,人多眼雜,查詢起來會不方便,為了防止打草驚蛇,也為了順利出來,必須安排靠譜之人守在出口接應。
李文浩與王尹剛一動身,腳下就被丟了一顆石子,他們紛紛轉身,像是估到了背後之人一定會出現的得意。
“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肯定呆不住,看來你也看不住他呀!”
“王尹,你說話能不能別總陰陽怪氣的。他隻是我的幕賓,現在我不是千戶,隻是個縣令,我可限製不了他的行動。”
伴著兩人的打趣,不同往日裝扮的萬司鈺身穿黑色勁衣,手持長劍,在兩道熾熱的目光下走來。
“合著你們早就知道是我了!曉得我就不藏的那麼辛苦了!去黑市,必須帶上我。”
王尹冷笑一聲,“我都行!畢竟你不歸我管,隻要別來礙我的眼。”
李文浩眉頭一皺,“你去和謝宴匯合吧!上次的教訓還沒吃夠嗎?”
萬司鈺直接搶答,“是,我沒你們厲害。可是你們別忘了,黑市我比你們熟。之前逃命時,我可是每個衚衕都跑過一遍了。帶上我,你們會事半功倍的!”
李文浩頷首,眸中冷意化成破釜沉舟的決絕,瞥向麵前的萬司鈺,“你隻有一次機會。”
王尹不合時宜地露出微笑,轉身變換了氣場,眼底同樣是如出一轍的堅定,三步並作兩步,率先消失在夜色裡。
亥時過半。
和先前白日裏來的景象完全不一樣,進入山體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在走過一段狹窄的通道,拐彎處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燈火,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擠著小攤。
攤主各個凶神惡煞,有侏儒,有巨人,形貌怪異,放眼看去,全是麵目猙獰的男子,竟然一個女子都沒看見。
那些攤主目光如鷹隼,緊緊注視著闖入黑市的三個人,為首的那個穿著玄色衣袍的男人還有身後腰間別著綉春刀的,都是狠角色。
他們似乎早就看穿了三人絕非善類,竟然不上前挑釁,不遠不近的保持著百十米的距離,待三人踏出空地範圍,才齊齊停步,陰惻惻地目送著三人深入街巷。
王尹和李文浩徑直往前走去,萬司鈺卻忍不住回頭觀望,沒想到在那些攤主眼裏都泛著幽幽青光,好似隱藏在黑暗裏的鬼眼,讓人發毛。
陰風驟然,嗚咽作響,暗處不知藏著多少窸窸窣窣的響動,一陣灰煙迅速蔓延開來,三人身邊的能見度越來越低。
濃霧裏,有一排排的黑影竄動。
影子的數量幾倍式增長,在雙方之間的距離漸漸靠近,纔看出是人型。
他們十人一組,手拿鐵爪,身披黑紗,氣息好似不在人間。
王尹和李文浩眼神一凝,紛紛緊了緊手裏的武器,麵前黑紗人的身份已經沒有懸念,就是桑國異族。
李文浩心頭一沉,之前連愛兒所住的客棧莫名失火,她與萬司鈺慘遭追殺,他早就懷疑黑市背後有人操縱,如今想來完全沒錯。
想起他被人迷暈險些被殺時,也來自異族人的手筆,目地就是引他們來到黑市查巫蠱,踏入他們已經被訂好的結局裏!
退路已斷,剩下的隻有殺出重圍!
李文浩抬手,抽出腰間的那柄綉春刀,刀鞘和鐵爪相碰,發出清脆。
王尹側眸,與其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已是心照不宣。
指尖微抬,三枚映著光的銀針射出。
萬司鈺如臨大敵般的抽出長劍,他應該也知道自己不敵王尹和李文浩兩人,野心勃勃地揮劍斬下,懷揣著憋屈和怒火,發誓在不拖後腿的情況下,盡量為自己一雪前恥。
廝殺,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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