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之初,秋意初萌,天地間悄然換上清朗的衣裳。
此時暑氣漸退,涼風微透,正是炎炎暑退茅齋靜,階下叢莎有露光的靜謐時刻。
晨起,白露凝於草尖,如珠似玉,映著初升的朝陽,晶瑩剔透。
案情再次陷入不可控的深淵裏,李文浩退避了眾人,本想著一個人去散散心,竟鬼使神差地來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荒野。
那是他昨晚問角哥討要火神廟的地址。
沒想到自己居然無意識的走到這裏!
連日來十二死者的懸案著實讓他喘不上氣,光是詭異倒也罷了,關鍵是還和異族反叛謀反掛鈎,還牽扯著貢品的失竊案。
一環扣一環,即使有線索也不知道該怎麼查!
上頭隻給他三個月的時間,若不儘快查明背後的陰謀和真相,他怕是即將保不住官職。
廟宇偏僻得怕是早已被世人遺忘,殘垣斷壁間荒草過膝,風一吹便開始沙沙作響,像極了低沉的嗚咽。
唯有大殿內還儲存些許完整,灰濛濛的樑柱旁,一尊火神像依舊莊嚴直立,泥塑的真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倒是那雙眼,以俯瞰著世間一切般,透著幾分森然。
沒有月光的幫襯,李文浩拿著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火摺子,深入後殿院中。
周遭斷壁殘垣,滿目蒼涼。
忽見中心有一口枯井,井邊崩裂,青苔覆蓋。
李文浩自嘲地輕笑,自己乃是堂堂金陵衛千戶,身為朝廷命官,斷案憑的皆是證據,邏輯,和人心,竟然會被神神鬼鬼的故事擾了心神。
大為震撼的同時,覺得越發可笑!
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還不如回去再將案件從頭到尾梳理一遍來的實際。
心意已決,便動身離開。
“咻!”
一道撕開空氣的銳響奔著他而來。
箭尖裹挾著凜冽,幾乎是擦著他的臉頰飛掠而過,箭身大部分插入斷壁中,箭羽振顫不止。
李文浩瞳孔微縮,心有餘悸地盯著周圍看,強烈的求生欲將心臟刺激地不停跳,要不是他是練武之人反應過快,今日就要交待在此處了。
殺氣瀰漫,隨著接連不斷的弓弩聲,無數道精確他方位的箭刺從四麵八方射來。
一道灰影猛地從枯井中躥躍而出,動作迅速如同鬼魅。
一把雙頭刀握在手中,刀刃寒光閃爍,左右開弓,帶著呼嘯聲直劈麵門。
李文浩下意識去抽腰間的佩刀,指尖落空,才猛然驚覺……為了避人耳目,出門時特意換了便裝,卸下刀具。
隻在一念之間,刀鋒已近眼前。
他赤手空拳,竭力閃躲。
對方身手敏捷,其內功平平,他本想著用內力逼退此人,隻是對方刀法精湛,幾乎是碾壓性的攻擊,且招招致命,纏得他無力還手。
儘管他極力騰挪走位,猝不及防間,刀鋒劃破了腰側,留下一道血口子。
李文浩低頭檢視傷勢,傷口不深,這點痛完全不影響自己的發揮。
接著又是幾套小連招,呼吸漸漸放緩,眼前的灰影竟然重疊了,伴隨著詭異的麻木感順著腰腹席捲全身。
李文浩心頭一震,目光匯聚到發亮的刀尖,沒想到刀上居然抹了葯!
藥效來的極快,四肢瞬間軟了下去,力氣被瞬間抽乾。
雙腿一軟,重重的跪在地上,膝蓋磕上碎石,鈍痛明顯。
李文浩咬著牙,單手撐在地上,不能倒下!
手掌狠狠攥住腳邊的石片,尖銳稜角刺破麵板,劇痛襲來,神智在清醒和模糊中來回遊離。
長刀揮舞,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不真實。
他眨眨眼睛,無力還手,心裏更是一片冰涼。
他不甘心啊!
懸案未破,真兇仍舊逍遙法外。
藥力如潮水般吞噬李文浩最終的意識,眼皮如同千斤重。
視線最後定格在那具火神像上,終究是撐不住了。
灰衣人的刀順著脖子狠狠劈下,三枚銀針夾著寒風,精準的撞到刀背上,硬生生將揮下的刀改變了方位,斬了個空。
王尹猶如天神下凡般的落到了灰衣人麵前,他眼神如鷹,右手食指尖依舊捏著另外三枚銀針。
兩人的目光紛紛落在眼前昏迷不醒的李文浩身上。
王尹眸色一沉,原本不管是案子也好還是失竊的珠寶,或者是梁啟明的聲譽,這些都和他沒關係。
他答應與李文浩合作就是為了讓愛兒不再勞心,可愛兒善良,總幫自己惦記著他人的恩情,他再這樣袖手旁觀下去極為不妥。
就算知道真相背後的陰謀與異族有關,依舊準備下這趟渾水。
畢竟自己與異族也有不可磨滅的血海深仇,連同三年前的種種,都要算在妖女小雅身上。
小雅被押回京城已經月餘,下落不得而知,但以他對她的瞭解,小雅不可能那麼可控。
而如今他和連愛兒一路上遭到小雅之子的屢次攔截和追殺,實屬預謀,被算計了。
也該輪到他來表達憤怒了!
灰衣人明顯愣了一會,眼前的男人確實很厲害,依舊不怵的揮舞著手裏的刀悍撲上去。
不過堪堪五招,灰衣人就敗下陣來,沒有內力加持的刀法對王尹來說,就像是花拳繡腿,也不知道李文浩這傢夥怎麼無能到被隨便什麼人就反倒了!
王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現到灰衣人身後,將其手腕一翻,乾脆利落地奪下大刀。
灰衣人瞬間就失去了所有倚仗,整個人就被王尹拿捏了。
他握緊刀柄沒有猶豫,刀鋒直劈灰衣人麵門,刀氣狠狠將那層偽裝撕下,粉塵而下的麵孔並不是想像的異族人,而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女人。
正當王尹準備擒住此人,看看真容,暗處驟然響起密集弓弩之聲,箭雨呼嘯。
再一轉頭,白髮女人已經上牆奔走而逃。
王尹心知不可再追,箭雨幾乎是無差別攻擊,李文浩還在地上躺著呢!
當即放棄追捕,附身一抄,將不省人事的李文浩背起,足尖輕點,翻身躲進大殿旁的牆根死角。
雲錦樓。
燈火通明處,李文浩陷入昏厥,腰間傷口依舊在滲出鮮血,謝宴取來紗布和紫金散,心疼地在為他包紮。
王尹亦站在門外沒進去,看了一眼便示意身邊的暗衛。
暗衛將懷裏的黑色瓶子拿出,走進屋裏,“謝旗衛,這是解秘葯的。一天兩粒,明日可見成效。”
謝宴把目光聚焦在身後的王尹身上,不過轉念一想,便還是替大人收下了。
他緊緊攥著藥瓶,在給大人餵了一顆,立即起身向外走去。
他指著門口兩個小旗衛,“你們去召集人馬今夜就算是踏平火神廟,也必須給我找出那該死的白髮人的線索!”
謝宴首當其衝,他原以為迷藥這種東西對大人這樣深厚內力的人無用,沒想到下一個中招的居然是大人!
大人可是金陵衛千戶,行走官場多年,警惕早成本能,如今也會落入圈套,可見兇手絕非善類,手段了得!
十六位小旗衛拿著火把,走在最前麵,王尹則就到了兩個暗衛隨行而至。
火神廟。
王尹指著院後,緩緩壓低聲音,“你們大人遇襲的位置就在那裏。”
廟裏頭依舊是雜草叢生,殘垣斷壁。
謝宴臉色鐵青,應該是氣性大無處撒,對著那些野草便揮刀斬斷,直到看見滿地的箭矢。
他撿起一支嗅了嗅,“果然也擦了葯!”
謝宴麵色凝重,讓人開始尋找線索,打鬥痕跡不重,特別是對方,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但在靠近枯井的時候,有一行淺顯的腳印,謝宴聽到稟告,立刻蹲下檢視,丈量了長度和寬度。
“腳印纖細,步幅偏小,從尺寸與著力點來看,極有可能是……”
謝宴的喉頭就像是被堵住一樣,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這分明是……女子的鞋印!
這個結果不能說瞠目結舌,可以說是匪夷所思!
大人那樣的魁梧,竟然會被一個女子放倒?
謝宴眸光中充滿了疑惑和不甘,他這是為大人抱不平。
王尹倒是沒什麼感覺,山外有山,李文浩這樣要麼是他輕敵了,要麼就是他學藝不精,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想起之前白衣女子就是從枯井裏飛出,眸光一凝,“下去!”
王尹幾乎沒有猶豫,帶著兩個暗衛直接下了枯井。
謝宴聽到動靜也招呼兄弟,一起下去別叫人提前找到了什麼,之後回去哪有臉見大人。
枯井的通道很窄,窄到隻能允許側著身子過去,跟著火摺子往更深處走了大概有一刻。
眼前的空間是一下子變大的,是一個用黃土砌成的空間。
空地上用綵帶結紮著各種圓形的鵝卵石,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山,周圍散落著各種見過沒見過的巫蠱器皿。
盛著黑狗血的陶碗,燒了一半的符紙,沾著暗紅色印記的木牌,還有幾支印著古怪文字的香燭。
衙門。
重建工程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但大致建設是完好的。
王尹,連愛兒還有謝宴圍坐在桌前,看著從現場搜刮出來的邪物,一時都沉默了。
想不到小小的東巴縣,不僅有懸案,還有巫蠱之術,再加上火神和蛟龍的故事,一個荒誕又可笑的猜測,浮現在他們心中……
“難不成,那個神話故事是真的!真有人在召喚蛟龍,重現人間嗎?”連愛兒第一個沉不住氣,擔心的提問。
“哪有什麼神神鬼鬼的東西!我看是有人在裝神弄鬼!誤導咱們查案!”謝宴咬牙切齒的拍案而起,此刻的眼中隻有復仇,他幾乎是恨死兇手了!
王尹淡然的拍拍被突然嚇到的愛兒,“沒事!不管是巫蠱之術也好,懸案詭譎也好,我們隻要做到水來土掩,便不怕他們。”
謝宴拿起刻著古怪文字的香燭,對著門外的小旗衛吼道:“查!就算把整個縣城翻過來,也要給我把白衣女人找出來!另外,儘快給我搞清楚,這些東西的用途!”
小旗衛齊齊領命,立刻整裝出發。
回到住處,已經是後半夜了,天都快亮了。
連愛兒本想去睡了,看到宸軒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禁好奇地問,“你怎麼了?看你從火神廟回來就神情恍惚的!”
王尹被她打斷了思考的方向,也不惱還是那般溫柔的看著她,“我能有什麼事啊!隻不過是在想案情!”
“文浩現在還在昏迷,案件估計又要耽擱了。”
“不會!這不是有我在嘛!李大人明天就醒了,放心吧!不過,我現在有個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連愛兒嘟起嘴,考究地看著他,“那我可以幫你什麼?”
王尹很自然的拉住了她的手,牽進了房內,“長風,給我拿一份縣城地圖。”
她將地圖在牆上鋪開,用磁石壓住。
王尹拿著毛筆在圖上畫上了好幾個圈,分別是同樂客棧,穀倉,巫山,亂葬崗,還有火神廟。
“你畫這個幹嘛?”
“既然白髮女子在用巫蠱之術,那麼她的選址必定也懷有特殊意義。我打算試試用岐黃之術推演看看,她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畢竟…術法嘛,都是融會貫通的!”
“你還會岐黃之術!”連愛兒驚得目瞪口呆,指著他連連咋舌。
王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很有指向性的看了看屋外,“我自然…是不懂的!可案件中不是有懂這方麵的人才嘛!”
話音剛落,長風便帶著一位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身穿道袍,腰間別著一個葫蘆,肩膀耍槍弄棍揹著布袋子,臉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倒三角的臉型,飛舞的眉毛還有嘴邊那兩撮小鬍子很搶眼,倒挺有喜感的。
“兩位小友,不知擼本道長來此處有何貴幹啊!”濟霄道長陰著臉是敢怒不敢言,他知道麵前的年輕男人不好對付。
王尹瞥向長風,長風立刻收回抵在濟霄背上的刀鞘,不敢造次地低下頭,“少爺,此子狡猾得很!若非如此,小的帶不來。”
“你下去吧!”王尹不想多在這種小事上費口舌,長風拱手而退。
“濟霄道長,您怕是誤會了!我請你來隻是想您為您師兄的案情助一份力罷了!手下的人不懂事,還望道長見諒!”
濟霄道長心裏門清,要是不照著做,他是走不出雲錦樓的,他的視線在王尹和連愛兒身上來回切換,最後也是定格在牆上的地圖。
果然王尹見道長看破,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隨後開口,“麻煩道長掌掌眼。”
連愛兒將籃子裏的巫蠱器皿擱在桌上,濟霄道長一眼便看到了那支刻著古文的香燭。
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的。
濟霄道長不知何時手裏就捏住了一張黃符,右手更是拿著一個羅盤。
“姑娘,勞煩把籃子裏的東西隨意的擺成圈。貧道需要一一感應!”
連愛兒不敢怠慢,把八種東西圍成圈擺在書案上。
一道黃符直接被貼在地圖中心,濟霄道長眼皮一翻,隨著一聲不像是他平常講話的聲音,低沉的嚇人,“四象定乾坤,四象守四界,五行相生相剋,鎖!”手掌中羅盤指標忽然開始劇烈波動。
他接著咬破手指,重新在地圖上點出方位,“客棧為木,居東震位;穀倉為金,立西兌位;巫山為水,處北坎位;荒墳為土,守東北艮位。”
隨著羅盤指標轉動,指向客棧,“始於客棧。”指標又開始不停轉動,“五行相剋相生乃天道,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又回木。周而復始……”
“叮噹!”
桌上的巫蠱之物忽然響起了共鳴,那是一個通體純銀的鈴鐺。
羅盤指標也在瘋狂的振顫,指著的位置就是地圖上正南朝向,那裏赫然出現了離卦。
“果然!”王尹眼神焦灼地看著羅盤,幾乎是一瞬間就看穿了所有。
濟霄道長抬眸,目光如炬:“五行相生,木必生火,此局終勢在火位。”
王尹將備好的生辰年月遞給道長,“本地縣令,前夜亦差點著道。煩勞道長,一併檢視。”
濟霄道長開啟紅紙,放入圈內,“浩然有正氣,好一個武道命格!”
指尖指著羅盤十二格上疾點,“子水北,午火南,縣令屬馬,恰應午支。午為火之帝旺,正是離卦正位,十二地支裡,馬被死死卡在火位上。”
王尹急聲追問,“火位乃是陣眼?那這陣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濟霄道長指著羅盤,在上麵憑空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符,指尖的血滴在上麵,就在這一瞬間。
書案上的鈴鐺再次產生共鳴,這次更為強烈,隨著一道火光,圈內寫著李文浩生辰八字的紅紙在瞬間燒成灰燼。
與此同時,濟霄道長如同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直接飛過了書案,摔趴在地上,口吐鮮血。
“道長!”
“濟霄道長!”
濟霄道長狼狽的趴在地上,看兩人過來連忙抬手製止,羅盤指標還在不斷的浮動,指標最後定格在東方。
連愛兒和王尹麵麵相覷,那不是正是李文浩所在的位置!
濟霄道長艱難地說道:“此子命陷實為必死,可乃天道不忍,宮中亦有出路。”
他抿了抿嘴唇,雙手按住地板,“此局兇險,是貧道今生所見之最。城南離火,與縣令命午相疊,陣局已成,或難逃厄運。奈何貧道道行微末,不足以替縣令開脫。”
“你們快去找真正懂這種邪術的人,最遲五日,尋得即有一線生機!”
濟霄道長說完這句話就徹底暈死過去,完全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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