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兩具遺骸,記錄備錄:
現場左邊發現遺骸,且為少年骸,骨架短小,恥骺未閉,骨縫尚寬,以骨骺發育程度斷之,年僅十歲左右。
通身勘察,自頂骨至趾骨,遍體皆見骨裂,全無完處;胸肋諸骨損傷最劇,多根肋骨斷成碴,斷口鋒利,係崩裂性骨折;下肢股骨錯位成角,脛骨中斷見凹陷性骨損,斷端參差鋒利。
全骸諸處骨裂,皆無骨痂、骨痕生成、無半點癒合跡象。
此定該骸係高墜致死,墜地時身軀驟然受對沖之力,致全身多發性骨裂、肋骨斷折、腿骨錯位等多處重傷,立即斃命,無絲毫生機。
現場右邊發現遺骸,該骸乃為成年男性,骨質枯槁,骨紋深密,齒根磨耗過半,按骨齡推之,年屆四十歲上下。
骸骨完整,無蟻蛀潮腐之輕,唯骨質疏鬆肌理陳舊,距死亡至此有十二年之久。
細驗之下,顱後見挫裂創一道,長三寸許,裂痕深透內板,斷口挫碎不齊,無骨痂生成,可判定致命傷。
此傷由鈍器重擊,致顱骨崩裂,腦髓受傷損,當場斃命。
復勘四肢百骸,右臂肱骨見陳舊性骨裂,裂痕邊緣圓鈍,骨痂隆起成形,以為生前折臂,已骨性癒合,非涉死因。
合上眼前新修訂的驗屍報告,指頭捏著紙張用力的摩挲,桌案上擺放的青瓷茶盞都被震得微微作響。
案上之人難掩周身散發的凜冽戾氣,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滿含滔天怒意,“前幾日你呈上的勘驗筆錄,本官可是帶著衙役日夜追查不敢怠慢。就因為你那狗屁不通的實錄,踏尋城郊村落尋訪適齡少女親屬,人力物力皆白費,更讓賊人有機會戲耍本官,將其點燃了縣衙,本官被迫住在雲錦樓此荒淫地界,都是拜你所賜!你可真是厲害啊!”
李文浩霍然起身,居高臨下的睨著角哥,眼底堆滿了焦灼和恨意,“角哥,當初留你是因為貴人推薦,本官並不信你的。如今瀆職誤案,本官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林中唐的一條狗。”接著對著外麵大吼一聲,“來人,將這欺騙本官的惡人拿下!”
角哥心頭一寒,如墜冰窖。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驗屍報告被人暗中替換的真相,可話到喉邊卻硬生生又給咽回去。
他是罪官舊部,本就備受猜忌,殮房雖由自己值守,可旁人亦可自由出入,且與他們往來頻繁,無憑無據,如此說辭,在大人看來定是狡辯的鬼話。
他不過賤命一條,可家中還有病榻臥著的老母親。
如果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上對不起含辛茹苦撫養他成才的母親,下對不起東巴縣那十二具屍體的亡魂。
自他作為仵作的第一天就向恩師之墓起誓,要將一生所學用於斷案緝兇,即使這個誓言被阻礙了快七年,仍舊是他不變的初心。
至此,他必須絕地反擊!
證明自己的清白,也得幫助東巴縣的百姓重見天日!
小旗衛衝進房內,架起角哥便要離開。
角哥咬緊牙關奮力掙脫,雙膝著地,額頭重重的磕下,喉頭沙啞,“卑職有罪!是卑職急功近利,一心想早日逃離罪官舊部的身份,想為大人效力,勘驗之時心浮氣躁,竟然犯下此等大錯,延誤查案,卑職萬死難辭其咎!求大人在給卑職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卑職……”
還未讓角哥說完,李文浩冷哼一聲打斷他的話,“急功近利?”言語裏的譏諷快要溢位,“聽聞下獄的衙役說你角哥可是以全國第一的身份入編的。在殮房待了七年,在林中唐手上能做到腥騷不沾身,足已見得你心思細膩且機敏。如今你居然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你覺得本官比不上林中唐嗎?會信你的陳詞?”
“哦~本官知曉了,你莫不是與放火的賊子是一夥的,故意混淆視聽,阻撓本官查案!”
李文浩雙眼一沉,怒恨頓現。
他這次奉命調任東巴縣令一職,本就是來查明懸案的,沒曾想初到時頻發無名屍案四起,若遲遲不上報回京,流言四散,他這辛苦打拚來的千戶之位,遲早罷免。
偏偏在此時縣衙突遭大火,還有神秘阻力在暗藏殺機,他的處境岌岌可危,諸事不順更是屋漏偏逢連夜的點背,心頭窩火,角哥這是撞到了槍口上,“你們兩個愣著幹什麼!把這個瀆職枉法,滿口謊話的賊人斷其雙手,下獄伏法!”
小旗衛皆應聲領命,粗壯的手掌當即扣押住角哥的肩頭,冰冷的大刀揮舞而下。
生死瞬間,角哥猛地抬頭,嘶吼道:“今日所呈驗的實錄之下,是卑職默寫的本縣七年間那八樁懸案死者驗骨全錄!”
李文浩眼皮一翻,瞳孔微縮,抬手間小旗衛的刀刃停在離角哥雙手上半寸的位置。
角哥驚出冷汗,看著被暫時保下來的雙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敢再一味求饒,掙開束縛,跪著朝大人走上兩步,“那八案,皆由前任縣令林中唐強行焚毀,連同就卷宗,縣誌都被專人偽造。大人,求您明鑒,再給小人一次機會。小人一定盡忠職守,為大人馬首是瞻,助大人一月內…哦不…半月內破獲其案,如有違背,小人用自身項上人頭做擔保。日後若再有半分差錯,小人必當以死明誌,皆不連累旁人!”
“你的命,可不值錢!”
“那小人以老母親的性命起誓可能入大人的眼!”
早在林中唐押京之時,李文浩就查清楚了他手裏這般衙役的情況,他知道角哥是有名的孝子,現在他既然敢用老母親的性命起誓,應已是最重的承諾。
李文浩踱步至桌前,伸手拿起那份沉甸甸地驗屍實錄,翻到尾末,果然見到有小楷詳細記錄著八具死者的驗屍結果,甚至還記錄了當時發現屍體的具體方位,以及他為八位死者建立的衣冠塚。
尤其是衣冠塚這一條,諒他也不敢哄騙自己。
看著桌下眼神堅定的角哥,李文浩猶豫了,雖然可信度存疑,可這份實錄實在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他接觸角哥的時間不長,可也能在兩次驗屍中看出其手段精湛,絕非庸才。
若能收服此人,與查案百利無一害。
李文浩揮揮手,示意小旗衛離開,兩人收起刀刃,拱手作揖,關上房門繼續守在門外。
“角哥,你雖有十二案驗屍實錄在手,可仍不抵誤案之罪,規矩猶在。本官罰你在門外跪足三個日夜,不得進食水,若敢挪動半分,定斬不饒!”
“謝大人不殺之恩!”角哥隨即叩首,起身時想離開,卻良久也未退。
李文浩皺眉,語氣夾雜著極致的不耐,“怎麼?莫非你還不服管教,想討饒不成?”
“小人不敢!”角哥拱手作揖,態度懇切,“大人,亂葬崗的兩具屍體已統統驗屍完成,皆收入您手裏的實錄裡。眼下雖快入秋,可屍體均已腐化,逝者亦難安。求大人恩準,將其安葬,入土為安。”
李文浩聞言又翻開實錄,看到既有詳情報告也就不再強求,畢竟逝者為大,且也高看了角哥一眼,竟然真的能為不相乾的死者考慮頗多,不止一次央求,既合法合情,便準了。
李文浩沉默片刻,冷聲答應,“嗯。讓趙斌與你一起去,擇選向陽義塚安葬,不得草率!”
“卑職叩謝大人恩典!”角哥大喜,哐哐又磕了兩次,“卑職這就去辦,諸事了結,立刻返回在您門前跪著,必跪滿三個日夜,絕無推諉。”說罷,角哥躬身垂首,緩緩退出。
李文浩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方纔角哥替逝者求葬時,眼底的懇切絕非做假,那般敬畏屍骨,勘驗嚴謹的模樣,倒真不像是會徇私枉法,故意混淆案情的人!
再次翻看實錄,忽然發現穀倉的一具骨骸上寫的特徵很是紮眼!
十歲!
少年!
骨骸距今十二年!
高空墜亡!
這幾個字眼,不禁讓他聯想。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中炸開!
謝宴包紮好傷口,不過又休息了半日,就急忙從房裏跑到李文浩這,眼裏滿是愧疚,還不等李文浩開口詢問傷情,直直跪下,“是屬下不堪大用,沒能護住大人。還連累大人委身火海,謝宴有罪。請大人賜罰!”
李文浩放下實錄,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托起謝宴的雙臂,“哪裏的話!謝宴,你跟了我三年,在我身邊兢兢業業,幾次三番的幫我立下汗馬功勞。你何來的罪過,是我一意孤行,害苦了你!”
謝宴仍舊是臉色蒼白,眼中閃亮起淚花,“大人…屬下願意為大人做任何事!”
“傷處如何了?怎麼不多休息休息?”
“沒事,都是皮外傷,天宗的秘葯很好用,已經好了大半!大人,屬下知道您心繫案子,特來幫您。”
李文浩開心的捏住了他的手腕,帶著期許,“你來的正好,同我去個地方。我要即刻驗證!”
謝宴雖然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但能跟著大人做事,是他的所求,自然欣喜。
暮秋的毛毛雨裹著寒意,將靈橋拗的偏僻小樓襯得更為陰森。
李文浩拿著火摺子,照亮著院子裏半截殘碑,看出深淺不一的劃痕。
大人,真要挖呀!謝宴攥著鐵鍬,指節泛白,他望著大人有些猶豫。
李文浩冷冷地瞧著眼前的墳頭,眼眸中帶著不可控製的猜忌,眯起眼睛的一瞬間,嘴角扯出冷笑。
他蹲下摸了摸最上麵的那捧土,手指伸進去碰到乾涸且摻著沙石的觸感,周遍野草長到半人高,卻唯獨墳上光禿禿的。
眸光凝神,說了聲不可質疑的命令:“挖!”
鐵鍬破土的瞬間,鍬麵像是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謝宴撥開沙土,將火摺子遞過去,還想去看個清楚。
練武之人的耳力本就高於旁人,李文浩聽到了一聲細微的頓身,神色大駭一把拉開謝宴早已湊過去的腦袋。
幾乎是差了分毫,一支箭就從土裏,從那個硬東西裡射出,擦過謝宴的耳朵,一飛衝天。
謝宴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後知後覺地摸到耳後熱熱的,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染了一手的血。
不僅背脊發涼,更是滿頭疑惑,“大人,這地方果真有古怪!荒村野樓,院中孤墳,竟然還有機關!”
李文浩冷靜的掏出一條帕子遞給謝宴,“沒事吧!”
謝宴心虛的閃過眼神,“大人,隻是皮外傷不礙事。”
李文浩搶過鐵鍬,將一層薄薄的真氣附在上麵,揮落而下。
那塊硬東西居然被砸得稀爛,露出裏麵的弓弩機關,“先是追殺,後又縱火,再是放暗器。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在掩飾什麼!”
坑已挖到半人高,也未發現有棺槨。
這分明是一座衣冠塚嘛!
他背脊挺直,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雙手交疊於身後,指節因用力而泛紅,彷彿在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李文浩低頭凝視著墳頭,目光如炬,卻掩不住眼底的複雜。
突然,他右手一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未見血痕,隻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印。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彷彿已將所有情緒都封入心底,隻餘下那份沉靜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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