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過半,黑市的路口變得極為隱蔽,不同於白天那般敞開著。
也不知道是誰拿了許多黑布蓋在竹片上,要不是王尹身邊的人眼尖,他們就錯過了逃生的機會。
慌慌忙忙撤出黑市,野外的山路格外難走,既沒有月光的照射,也沒有隨身攜帶的燈籠,幾乎是摸黑下山。
六七和四名黑衣打頭陣,十名暗衛圍成一圈,把主上和連愛兒好好的護在中心。
李文浩等人跟在後麵,謝宴揹著那位因為救她而受傷的小哥,趙斌則在一旁扶著。
在奔跑向林間小路的時候,連愛兒看著宸軒迫切的情感和凝重的神色晃了神,因為他那結實的臂膀著實讓自己感覺到了安全感。
牽著自己的手,這般緊緊地握著,就算她閃過無數次放棄的念頭,即使自己再懼怕黑暗,但心底卻有了一絲底氣,不自覺地跟隨宸軒的步伐,再多跑一步……
連愛兒不合時宜的暗想,“宸軒真是讓她覺得可靠的朋友!”
直到跑出二裡地,七六用長哨一吹,林子裏就竄出六匹黑馬。
都沒有過多的猶豫,他們就好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樣有默契。
王尹一把抱起連愛兒上了馬,往前狂奔,受傷的萬司鈺被趙斌綁上馬,李文浩和謝宴一人一匹,策馬奔騰。
這一路上連愛兒都不敢講話,每個人臉上都佈滿陰雲,隊伍的氣氛更是降至冰點。
雲錦樓。
謝宴和趙斌一同扶著萬司鈺直接就闖進了房間。
萬司鈺被攙扶著坐在床邊,他的臉色鐵青好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似的。
謝宴得到李文浩的允許,撩開他的衣裳,初步檢查了他腰腹和左臂上的傷。
“大人,還好他會點武藝,要是平常人早就被刺穿了。左臂的傷看著更深一點,但沒有傷到骨頭,隻需要止血包紮,過不了半月就能復原。”
萬司鈺倔強地扯了扯衣服,麵容扭曲,“我就算疼死,流血流死,也不要你來假好心!”
看著萬司鈺一臉敵對的模樣,心裏更是惱火,李文浩真後悔當時發現了他尾隨隊伍並沒有加以乾預。
但他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治萬司鈺擅自離開衙門的罪,指著趙斌,言語沉悶,“去請大夫!”
樓梯間。
連愛兒本能地跟上去卻被王尹一把拉住,“你知不知道黑市有多危險啊?李文浩查案關你什麼事啊?你非要摻和進這種事情裏麵嗎?”
一路上李宸軒他都沒有跟自己多說一句話,就知道宸軒定會怨她。
隻是低估了他的反應。
一瞬間被吼懵了,呆愣在原地,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無辜感。
轉念又想了想,看向宸軒那雙略帶無奈和關切的眼神,她呼吸都停滯了一拍,開始反思。
“是,我知道是我魯莽了。我不該存在僥倖心理,也是我對黑市的危險一無所知。但我也是急切梁叔的案子嘛,我哪知道會引來追殺啊!”
王尹握住她的手緊了三分力,森然的盯著她,唇線抿成線,眼中明顯看出來是有想發火的程度。
“你還有理了是不是?若是我再遲點到,你腦袋都已經分家了!為了幾個不相乾的人把自己的小命置於危險之地,是愚蠢!”
“什麼嘛!宸軒,你那麼能這樣說呢?梁叔好歹也是救過你的命啊!還有…”
連愛兒還沒說完就看到趙斌急匆匆了跑出來,她及時喊住,眼中皆是關心,“趙大哥,那位小哥如何了?”
趙斌停下腳步,照實說:“連姑娘勿擔心,檢查過了是皮外傷,並未傷到根本。隻不過血流得太多,我正準備去請大夫來包紮呢!”
“不能請大夫,東巴縣想必早就被那些人滲透了。你去請來的不一定是人還是鬼!還嫌麻煩不夠多嗎?”王尹厲聲拒絕了趙斌的提議。
還不等趙斌反駁,李文浩便出了房門,傲氣淩人的看著他們。“本就不指望你會救,要不是衙門離的太遠,我能來你這華而不實的地方嗎?不用聽他的,去請大夫來。”
“我說了,不準去!”王尹本就對李文浩帶愛兒去黑市這件事耿耿於懷,現在的劍拔弩張也不過是後續的遷怒之罪罷了!
一時間,兩人的氣焰漲得越來越高!
直到聽到開門聲,他們一同望向跑上樓的連愛兒。
王尹看她進了房間,也下意識的跟著她走,李文浩也緊跟其後。
連愛兒看向她的救命恩人,臉色鐵青,雖然還撐著身體靠在床頭,看狀態已經很疲憊了。
她微微嘆氣,沖李文浩說道:“別折騰了!他的傷再不處理,真的會死!宸軒說的對,那群亡命之徒無孔不入,還是謹慎一點吧!”
她想了想突然記起了什麼,之前她剛好買過治療刀傷的葯,“我記得澈洌房裏應該還有用剩的金創葯,麻煩趙大哥,你去取來。”
連愛兒邊說邊擼起袖子,一副要管到底的架勢,眼中的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別的我確實不如你們,但說到包紮傷口,我還是很在行的。再說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所以這位小哥就交給我吧!”
“不行!”
“不可以!”
連愛兒眼眉微挑,狐疑地看著兩邊的人,李文浩和李宸軒幾乎是同時喊出的答案。
啥呀!?
他們剛纔不是還在那言語激烈很不對付,怎麼這會兒默契度又那麼高了?
趙斌呆愣愣地看著三個人,他知道大人肯定是因為郡主身份才阻止的,但對麵那個目無法紀的傢夥憑什麼喊不行?!
他是大人的手下,自然得聽大人的。
趙斌見大人沒開口,他便沒動身子,就站在一旁。
周遭的空氣慢慢凝結,連愛兒有點恍惚了,這兩人什麼情況?
現在不應該先救人,其他的事延後論處不行嗎?
也許是察覺到了主上的殺意,把守在外的兩名暗衛提著長刀進了門,他們看了連愛兒一眼,恭敬的低下腦袋,“少爺,需要小的們將這群礙眼的傢夥請出去嗎?”
連愛兒心有餘悸的看向宸軒,他今天的樣子和往常不同,見他一句話也不說的盯著李文浩,很清楚他為何遷怒於李文浩他們了!
可,救她的小哥還虛弱地倒在床邊。
內心斟酌再三,還是鼓起勇氣,“兩位大哥,能不能請你們幫我一個忙?這位朋友救了我,但是受了傷。現在繼續用藥,我記得澈洌房裏應該有我給他買的金創葯。不知道能不能幫忙取來?”
兩位暗衛很意外連愛兒會越過主上請求他們幫助。
兩人對視一眼看向主上陰沉的臉,雖然有些為難,但畢竟是主上放在心尖上的人,怎麼樣也得有所表示吧!
“連姑娘,小的們不敢被尊稱。您直接喚我們姓名即可。小的叫青岩,他叫長風。”他很有眼力見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微微一笑,“您的朋友受得不是普通刀傷,如果用普通金創葯的話很難有效果。”
青岩從袖子裏掏出一盒鐵製的東西,開啟是白色的膏體。
“連姑娘,這是咱們府上特製的秘葯,專治各種利器傷口,效果比普通金創葯好很多,不如您用這個如何?”
這個小鐵盒連愛兒第一眼覺得特別眼熟,不知道在哪裏見過一樣,立刻她伸手接過,“有這個就更好了!”
“長風,你去樓裡看看有沒有紗布白酒這些東西。青岩,麻煩你打兩盆熱水來!”她囑咐完徑直朝床邊走去,“傷者需要流動的空氣和安靜的環境,請你們都先出去,別耽誤我救人!”
連愛兒也沒有以往大大咧咧的模樣,她的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王尹不想在外人麵前駁她麵子,比起剛才怒火衝天的在意,險些失態,後知後覺的悔意讓他站不住腳。
李文浩幾乎是同一時間出去的,跟王尹不對付地白了一眼,自顧自的雙手環抱胸前,半倚在欄杆上。
青岩和長風送完熱水以及紗布烈酒等東西,便規矩的退了出去,第一時間來到主上麵前,單膝跪地,規矩地等待發落。
房中。
連愛兒動作輕柔的扶起他,“你別硬撐了,如果很痛就喊出來吧!我手腳盡量麻利一些,不會讓你的傷發炎的。”
她沒有因為要脫陌生男子的衣服而感到不適和扭捏,眼中多的是急切。
劇痛下起伏的胸膛混著粗喘的氣息噴在她耳邊,帶起兩根髮絲,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
連愛兒倒是沒什麼值得避嫌的,認真專註的盯著傷口,她負責任的確保每一勺軟膏都平整的貼合在皮肉翻起處。
他望著昔日的良友,雖然她好像真的不認識他了。
雖然不知道是何緣故,可她還是那個她,總體沒有什麼變化。
依舊是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那麼溫柔,似乎開始享受她對自己的照顧了。
包紮過程挺快的,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受的傷不夠多,不過小半個時辰就結束了。
街上傳來打更的聲音,二更天了!
連愛兒放下紗布和剪刀,給他左臂繫上最後一個蝴蝶結,“總算趕在一個時辰之內給你處理完了,呼~”她放鬆下來,長籲了一口氣,“哦,還有啊!你記得在傷口結痂之前不能碰水,還得忌辛辣。知道嗎?”
“好,我記住了。謝謝你!”
“怎麼能讓你跟我說謝謝呢!應該是我跟你說謝謝纔是啊!要不是你在客棧爆炸前推開我,我現在都已經沒了。更別說後麵的窄巷大逃亡了…所以,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啊!”
“愛兒,你這些年過得好嗎?”他心裏暗暗的問,明知道不會有所回應,仍舊期待的看著她,漸漸走了神。
連愛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嗨~你怎麼了?你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他閃爍著想要藏匿起來的情深,“咳咳…沒事了!哦,我可能有點餓吧,一天沒吃飯了!”
“怪不得看你憔悴得很,文浩對手底下的人應該蠻好的吧!他都不給你吃飯嗎?”
“啊?我其實不是…”
“好好好,不必解釋。我懂,吃公家飯嘛!這樣吧,時候也不早了,我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剩的給你熱熱拿來,吃完你就趕緊休息吧!好嗎?”
他沒有辦法拒絕,“好,麻煩姑娘了!”
“哎,應該的應該的!我叫連愛兒,你不用姑娘姑孃的叫,你就和你們家大人一樣喊我愛兒吧!哎,對了你叫什麼呀?之前在衙門怎麼沒見過你呀?”
“我嚴格來說不算是衙門的人,我叫萬司鈺,是江南客商途經此地,遇到了些麻煩,故而借宿在衙門罷了!”
“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看你的氣質和謝宴他們不太一樣,多了一絲書卷儒雅之意,嗯…很高興認識你呀!萬~司~鈺~很好聽的名字!”
連愛兒去廚房轉了兩圈,發現了各色糕點,都不太適合病患吃,就不厭其煩的開火煮點大米粥。
反正醃菜是現成的,從缸裡舀出兩勺備用就好。
連愛兒把煮好的大米粥盛在盅裡,倒上小菜,配上勺子。她看著有模有樣的粥食,很鄭重地點點頭,“哎呦,我的廚藝越發精湛了嗎?”
她忽然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端著餐盤進了房。
“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我的廚藝也有限。大米粥配小菜,很適合病患哦!”連愛兒把東西放在床頭桌上,盡心儘力的將萬司鈺扶起。
萬司鈺伸出右手,誰知竟會扯到腰腹的傷口,疼得他額頭都冒汗了。
連愛兒連忙擺手,“你不用動,我餵你好啦!”她捧起小碗舀了兩勺米粥,夾上三四塊小菜,細心的用調羹挑起米粥,“小心燙哦~”
萬司鈺很久沒有嘗過溫暖的味道了,這米粥讓他想起了姥爺,小時候經常做各種好吃的,親手餵給自己。
這種久違的感覺讓他迷糊了,他包裹著真心,又怕被發現,才收起飽含深情的眼眸,想要敘舊地想法僅在須臾間就逃走了。
“怎麼樣?味道如何?”
“謝謝你,愛兒。很好喝!”
收拾完餐盤,連愛兒站起身時,感覺身腦袋昏昏沉沉的,她使勁搖搖頭,嘴裏無故乾渴了起來。
她很清楚地感受到身子已經處在累的邊緣,嗓子眼裏癢癢的,莫不是昨天在山裏著涼了?
“愛兒,你怎麼了?”萬司鈺剛纔好像看到她的身子晃動了一下,關心的問。
她怕旁人瞧出什麼,連忙恢復微笑,順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沒事!我就口渴了,我喝點茶就好了。你繼續休息吧,我喝兩杯就走,不打擾你……”
萬司鈺看向窗外寂靜無聲的夜,囑咐道:“好,夜深了。愛兒,你也回去休息吧!”沒得到她回應,他轉回頭一陣風襲來,引得他也吃了一口冷意。
連愛兒趴在桌子上沒了聲音,萬司鈺強撐著身體,走到窗前關上那條縫,腳步放輕,慢慢走到她麵前。
水嫩地臉頰擠在手臂上,小嘴輕輕嘟起,睫毛長長得掛在眼皮上,不禁讓萬司鈺看得入神了。
竟然萌生出想要的貪念,他坐在連愛兒的身側,慢慢抬起右手指,將要觸碰到她的臉頰時,門被大力推開。
一陣旋風裹著殺意而來,一根銀針迅速地劃過萬司鈺的臉龐,稍有痛覺,他往後退了兩三步才穩住身形。
“誰允許你碰她了!”王尹踏進房門,先是看了一眼倒在桌上的她,再確定她沒事的時候再次抬眸,眼中凶光之意乍現,還含著幾分森陰之感。
萬司鈺當年可是見過王尹這瘋子對愛兒的偏執,別說以前打不過他,現在亦是如此,他心虛地收起不甘的目光。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悅的女子被別的男人抱走,什麼也做不了!
五樓房中。
燭火在琉璃燈罩裡搖曳,投下暖黃光影,映得床榻上的女子容顏如畫。
她睡顏恬靜,眉目如遠山含黛,唇瓣似櫻瓣輕啟,彷彿今日的驚險與爭執都未曾擾她分毫。
王尹立在床前,目光如炬,卻在一瞬後轉為複雜。
他喉頭滾動,想起自己方纔的厲聲責備,字字如刀,滿口教化!
自己有何資格?
當年那一場血雨腥風,差點覆滅她滿門,更親手將她推入深淵。
這份愧疚,如影隨形。
此刻,記憶如潮水翻湧,後悔好像再一次將他無情吞噬。
王尹知道該管管他這顆躁動不安的心了,不過是見到別的男子靠近她,他的殺意就控製不住的瞬間迸發,眼底的寒光如鋒刃,幾乎要將那人撕碎。
醋意如毒,侵蝕理智,讓自己險些失控。
這樣的自己還如何保持初心,能守護好她?
萬一將來她的良人出現,難不成自己還要去荒唐的奪取嗎?
他緊緊握著拳,心頭五味雜陳。
疼惜、自責、佔有欲,交織成網,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夜漸深,她不安地扭動,素手扯開被子,露出纖細肩頸。
王尹心中一緊,焦灼如焚,卻又不敢輕動。
連愛兒昨日一整天都跟著該死的李文浩在黑市奔波勞碌,未曾安歇,此刻若驚醒,怕是更添疲憊。
他輕步上前,指尖懸在半空,良久才落在被角,一寸寸為她掖好,動作輕柔,似怕驚擾夢中人。
無意間碰到連愛兒的手,很是冰涼,王尹心頭一顫,他索性坐在床邊,決定用自己的體溫為她暖著,指腹輕輕摩挲她手背。
燭火將盡,室內暗沉。
連愛兒睫毛輕顫,似在夢中囈語,王尹心頭一軟,俯身貼近,氣息拂過她額前碎發,低語如絮:“沒事了,有我在那!”
一種難以言喻的撩撥在空氣中蔓延,王尹剋製著,卻又不自覺地用指頭輕撫她臉頰,彷彿這樣能撫平自己內心的裂痕。
守到天明,王尹終見愛兒睡於安穩,他還是不忍離去。
王尹輕輕為她理好鬢邊碎發,唇角微揚,眼底儘是溫柔。
隻願這片刻安寧,能稍贖他一絲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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