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雲錦樓。
這是東巴縣最大的酒館,相傳已經有八十年歷史,是當地現存最古老還健在的建築。
五層樓,外飾如八角鈴鐺,又戲稱玲寶閣,算是東巴縣最拿得出手的地標之首。
尤其是夜晚,要是能站在五樓平台觀星賞月,不僅可以看到萬家燈火,還可以一覽整個東巴縣。
一般營業隻開最下麵兩層,第三層是需要花一定數量的銀錢才能上去。可東巴縣不像江南一帶,富商巨賈頗多,一般都是固定人員,比如當地的大人物和員外等。
至於第四層和第五層,家底不夠殷實的都上不去。
據縣誌記載,雲錦樓開業以來,隻開放過兩次四樓。
至於五樓,縣誌是這樣描述的。
前朝宮人集天下能工巧匠打造玲瓏寶塔,隻為觀測天象。後因新帝繼承,改革變遷,這樓就落到一處姓岑的人家手裏。
岑家蜀地有名的生意人,家產遍佈,不過短短五年就打造出了入雲錦為貴人的名頭,專門服務權貴。
而這兩天,五樓的燈就沒熄火。
東巴縣的各大茶樓,酒館都在拿這件事當談資呢!
掌燈的是雲錦樓的少東家岑青,他親自拎著嶄新的蠟燭來五樓換盞。不過他還沒看清楚自己家樓上住的到底是什麼人,就被他老爺子給趕走了。
岑海是岑家的姥爺,掌管著岑家的家業大小事務。
“姥爺,你就讓我看看是誰讓開放五樓,還甘願親自伺候兩天兩夜!”
“小孩子一邊玩去!王管家,平時都怎麼教你們的?不該放上來的人別放上來!快點把這個擾亂秩序的渾小子趕出去。這段時間,少東家不準上樓來!”
王管家立刻會意,向後招招手,出現了一大群人將岑青連拖帶拽的趕出雲錦樓。
“姥爺!姥爺…”岑青就算是喊破喉嚨也沒能讓他迴心轉意。
岑海聽到身邊傳來聲響,畢恭畢敬地回頭躬身回禮,一位身穿黑色鬥篷的男人眼神清冷的看著他,“都是鄙人家訓不嚴,還望大人恕罪!”
“岑家姥爺拿出那麼珍貴的雲錦樓,也算是為主上盡心儘力了。這地方還算是安靜,畢竟岑家少爺才剛成年心性還不老成,一次兩次的,我也不會挑刺兒。”
“哎呦,慚愧慚愧!岑家承蒙教主庇佑四十多年,就怕伺候的不到位。大人說笑了,我回去就好好管教他!”
“行了,您老就別老把生意上的客套話掛在嘴邊了。我讓你辦的事,可有什麼進展?”
“哦!您要查的事,除了那個梁掌櫃以外,最近確實多了一男一女入住客棧。據城門口的線人說,此男女是一同出現的。男的名字聽醫館的大夫說叫宸軒,李宸軒!女的,不清楚,目前不知道來歷和身份。”
“不過我的人說這兩天她找人都找瘋了,聽線人交代,她在尋與她一起的男子。哦就是那個叫李宸軒的!”
鬥篷男人眼中的疑惑更甚,他越發覺得奇怪,為什麼這女子會和主上在一起?
而且主上還要隱姓埋名與她一道?
他之前聽說主上集結了很多人去了海城專門對付異族。
就算是回程路上出了岔子,黑衣和暗衛也會拚死保護,沒道理讓主上獨自負傷流落他鄉。
主上到底是如何突然出現在東巴縣這種小地方?
還身中劇毒的呢!?
“那她這兩天都幹什麼了?”
“除了找李宸軒以外,還去了趟棺材鋪,之後就沒有行蹤了。”
“什麼叫沒有行蹤了?”
“就是沒見她出來!”
鬥篷男人淩厲地抓起他的衣領,言語激動,“你確定她進去了就沒再出來?”
岑海著一把老骨頭都快被搖散架了,哭喪著臉答道:“我確定,確定啊!我的人一直守著巷口,一整天了沒見人出來。”
鬥篷男人立刻意識到不對。
如果是萍水相逢,那女子根本不需要這般著急!
說明主上的離開,讓她著急了,為什麼著急?是因為主上對她極其重要嗎?
難道說是那邊故意派來的細作?
一切都剛剛好,不由得他懷疑!
那女子為何又恰好進城之後就直奔著同樂客棧去呢?
如果說她故意埋伏在路上佯作弱小,博取主上同情,帶在身邊,一步步引主上入客棧,為的就是與她的同夥接頭?!
這樣的推理,是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
一整天沒出來了,那麼據點裏的暗道,她也是衝著亂葬崗去的?
可她如何得知據點的精確位置?
是主上告訴的嗎?主上為什麼自己不來尋求幫助,反而信一個外人!?
“梁掌櫃,同樂客棧,神秘女子,主上中毒,亂葬崗!異族,江湖,朝廷…倒底是哪一方的?”
鬥篷男人腦中浮現了各種各樣的陰謀論,思緒左右權衡,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若是他沒有起疑跟蹤那女子,恐怕主上此刻已經……
冷汗都浸濕了後背,鬥篷男人一把推開嚇得半死的岑老,“好了,你再去監視著,要有異動再來彙報!”
岑海尷尬的笑了笑,哆哆嗦嗦地行禮告退,“好,那就不叨擾大人和主上了!”
子夜四時。
月如寒霜,傾瀉而下,將整座樓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簷角的風鈴寂然無聲,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忽然,一道黑影掠過,如一片枯葉輕飄飄地落於瓦上,未驚起半分塵埃。
緊隨其後,數道身影自暗處浮現,衣袂翻飛,卻無一絲聲響。
他們踏月而來,行蹤詭譎,恍若鬼魅。
為首一人身形如電,足尖輕點屋簷,借力騰空,如同一隻夜鷹俯衝而下。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殘影,未及看清,已穩穩立於閣樓窗欞之上。
其餘暗衛亦不遑多讓,或借樹梢為跳板,或借廊柱為支點,身形飄忽不定,竟似化作一縷輕煙,無聲無息地潛入閣樓。
窗紙微動,一支細如牛毛的銀針悄無聲息地刺入,挑開窗栓。
暗衛們魚貫而入,動作如行雲流水,卻又迅捷如風。他們腳下生風,卻不帶起一片塵埃,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
月光透過窗欞,映出他們剛毅地眼神,被皮套遮住的臉,卻照不出一絲人氣。
鬥篷男人已經算是反應迅速,剛掏出刀,刃都還未出鞘,喉間被人勒住,凡是能動的地方,均都受製。
冰涼的觸感緊貼太陽穴,“你是誰?”
鬥篷男人仰起頭,瞥了一眼周身站著好幾個人,但他們都沒有人氣,特別是挾持他的這個人,武功輕功都是絕頂的存在。
“黑衣七六,拜見暗衛大人。”他艱難的從嘴裏吐出身份證明。
來人瞬間鬆開了他快要窒息的脖子,將燭火重新點亮。
閣樓亮起,鬥篷男人麵前站著六名男子,均穿著暗紅色的罩衣,隻露出眼睛,看不出麵容。
其中一個身型極壯的暗衛,直接脫去麵罩,露出硬朗的麵龐。
“總教頭?”鬥篷男人一把扯掉麵巾,詫異的呼喊出他的身份,規矩地朝他單膝下跪。
封一隻是輕瞥了跪在地上的黑衣,沒再理會,徑直走到床榻前,看到麵色有異的主上,昏迷不醒的躺在那邊。
“暗網傳來的信裡不清不楚的,主上到底怎麼了?”
黑衣七六不敢隱瞞,“總教頭,兩日前屬下發現主上身重劇毒,躺在客棧。所以救了回來,好在據點有解毒丸,就擅自做主餵了主上吃了一顆。雖然緩解了大半,仍然沒有徹底解毒。故此,慌忙中上報了暗網。”
封一冷哼一聲,“你們這群提前被清肅出去的,我記得一年前就已經全部召回,為何還不懂規矩?”
“總教頭息怒,屬下身份卑微,被發配至滇州是上個月剛回來的。還未來得及回江城復命便被臨時派往此處駐守。”
封一凝眉嫌惡地狠狠剜了他一眼,“等回去後自己去領兩百杖。”
“是,總教頭!”黑衣七六拱手謝罪。
“封一,你看看咱們帶出來的丹藥裡,主上這毒可有解?”身旁的一個暗衛從懷裏拿出了一個錦盒,開啟後裏麵散落著五顏六色的藥丸。
封一將真氣匯聚在手掌心,往主上的身上掃去,所到之處皆泛起冰涼之感。
他將三指按在主上的手腕處,“藍冰紋路清晰,四肢僵硬,寒氣淤堵在氣門上,初心口外,中毒已經很深了。我初步判斷應該是寒冰之類的烈性毒藥。不過按照脈相來看,心跳有力生機盎然,在此之前有人給主上餵過保命丹之類的大補丸。”
七六好似回想起在客棧的場景,難道是那女子?
封一好像是捕捉到了他神情有疑,但並無直接戳穿。
現在的重點是為主上解毒!
“一般這種烈性毒藥在身體留得時間長了,就會堆積在脈絡裡。不知道毒的構成,是解不了的。不過教裡一直都有研製各種毒素的功效,知道是寒冰毒就好辦了!隻需加上相應的陽火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以毒攻毒嘛?會不會太冒險?主上已經中毒頗深,入陽火之毒,會不會有異?”
“不會。主上身體裏還有大補丸殘存的藥力,可以當養分給主上毒發時候用。事不宜遲,儘快動手。隻要陽火全麵覆蓋寒冰之毒,再拿解藥服下,便可保住性命。”
“那好!我等為你護法!”六名暗衛在床邊圍成半圈,讓封一將陽火之毒用內力化成齏粉,從口鼻散進主上身體裏。
以毒攻毒的法子加上強大內功的調息,一夜的努力下,最終結果正如封一想的一樣。
午時。
王尹經過救治,他各項體徵逐漸平穩了。
在五樓的長廊上,封一獨自找到了黑衣七六。
“你剛纔在想什麼?你知道誰給主上餵過葯?”封一的眼神就跟錐子一樣,攝人心魄的那種,七六根本抵不過這般的威懾。
“不敢瞞著總教頭,其實主上進城時,身邊還跟著一名女子。此女子身份不明,可疑至極。屬下猜測是她另有所圖,才常伴在主上左右。故而特意找人去查,果不其然,她幾次三番潛入據點,欲行不軌之事。至今未出!”
“不明身份的女子?她還不止一次進入據點?還有這樣的事?你說那女子進了據點以後一直都沒出來嗎?”
“屬下正是因為覺得蹊蹺才命人去查,確實到如今沒有出來。屬下怕是不是她提前知道了密道之事!”
封一很是擔心,看向內屋的方向,語重心長的囑咐:“那我更應該去會會這名女子了!除了我以外的五位暗衛會貼身守護,你就負責把外麵那群湊熱鬧的烏合之眾給管好就行。”
“是,總教頭。”黑衣七六領命而去。
齊平路向南第二間鋪子。
封一看了看四下無人,一個跟頭翻進鋪子裏。
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排在風裏晃蕩的白幡,還有前院中心的棺材,他打量了一下構造,沒有機關。
應當是和平常的鋪子沒什麼兩樣!
他原是在天宗訓練黑衣的總教頭,若非這些年主上一直交待他帶人去查探異族行蹤,他可能現在還未出山,也根本不知道教派在外的一些佈置。
封一走過堆滿紙紮的屋子,來到後院。
一根鐵釘就插在他手邊的木板上,“機關觸發了?這裏雖比不上江城,可臨近蜀地,到底是什麼人敢硬闖?”
封一眉頭緊皺,琢磨著先推開門板,看到地勢開闊的後院,很明顯就看出這裏的八卦佈局。
他所站在的地方是南方位,乾。
按照八卦分佈來看,生門應當在東北位,震。
封一沒在猶豫,直接躍上一尺高,點踏在燈柱之上,便穩穩落在十米開外的生門處。
這裏剛好離開了白色磚麵的範圍,他定了定神朝前看去,主臥的大門是虛掩著的,而且窗戶上帶有些許破洞,想來應該是有人闖入之時,觸發了機關吧!
剛走進屋內,就聞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這個味道絕對不屬於這裏,怕就是七六所講的暗道吧!
地上還散落著零星的鐵釘,他掃視一圈,發現地毯有點歪,超準自覺的他覺得此處不太對,掀開地毯果然發現一處暗道入口。
他看到暗道的門是虛掩著的,有一小半地毯還被卡在縫隙裡,毫不猶豫的開啟,果然撲鼻而來的土腥味更甚。
看到裏麵黑乎乎的,他下意識就想去拿蠟燭,可偏偏燭台上的蠟燭空空如也。
他冷笑了一下,倒是沒想到這個擅闖者居然那麼囂張,還敢拿據點的東西為她自己引路?
封一每走一段基本上會用內力探查一下四周是否有危險,腳程又快,判斷出差不多的長度,就疾馳而去。
兩刻不到就來到出口,跳出暗道,就看到了一片的殘骨敗屍,在烈陽下蒸發出一股腐敗之味。
憑藉著經驗,他發現了腳印,這腳印比他的小了兩圈,一定是女子。
索性沿著零散的腳印,走到一處荒涼地。
這時蹲下發現腳印有了變化,“她受傷了?”原本齊平的腳印,變得一腳深一腳淺。
走到一半發現腳印憑空消失,好像是被人刻意遮蓋的一樣,他望著前方茂密的叢林,沒了方向。
風吹過,夾雜著一絲絲血腥味。
他警覺的向東邊的大樹看去,努力嗅了嗅味道,果然找到了出處。
封一冷冷地望著那邊,拔出了匕首,慢慢走過去。
一個身穿灰色麻衣的人背靠在大樹下,味道就是從他胳膊上的血洞裏傳出來的。
“什麼人!”封一將刀架在他脖頸處,狠戾的質問。
灰衣人似乎受了重傷,奄奄一息的眨了眨眼,他舉起沉重的手,一把抓住封一的手腕,“封一…”
封一愕然,一把拉過他的身子,雖然臉上有不少傷痕,但還是能看清他的麵容。“澈洌?你怎麼會這啊?是誰把你傷的那麼重?”
澈洌憔悴的耷拉著腦袋,眼睛半睜半閉的看向他,嘴裏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去救她…去救她…”澈洌在掙紮中猛得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就暈死過去了,封一怎麼搖都無計可施,隻能先將他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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