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晴。
沿著東北方向,江麵寬闊,一艘民舟冒著翻船的危險,獨自順流急駛。
飄波八裡,轉陸路,再盤山五裡,馬車疾馳而入東巴縣。
東巴縣是距離巫山神女廟最近的一處縣城,雖說舊時代有蠻荒之名,但百姓民生也在不斷更新換代,朝著安康的方向穩步發展。
楊絳山是此次送連愛兒和王尹去縣城看病的大功臣。
按連愛兒的話說,就是巫山當地土著部落裡地位相對來說比較高的幹部。
他三十有二,個子不高,麵板黝黑,一身的腱子肉。僅憑一雙草鞋在野山裡能爬十幾米的大樹,在險峻石頭峰上來回奔走。
雖然方言溝通有點吃力,但為人親切友好,總是笑得格外的憨。
不過這不是什麼事,因為這對那時候的連愛兒來說,已經是天賜的機緣。
她本想著將身上的首飾送給楊大哥當路費,沒想到他分文不取,道別以後,直接離開,連馬車都留給了他們兩人。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接近子夜,許多醫院都已經閉店了。
在她努力的駕著不熟悉的馬車到處問路尋求醫館的時候,碰上了一間還未熄燈的客棧。
同樂客棧。
連愛兒抹去臉上的汗水,跳下馬車,衝進客棧。
初進客棧,迎麵吹來一陣清涼之風,她朝四周打量,客棧內部很大也很乾凈,櫃枱上放著燒了一半的蠟燭。
一樓的木椅都被整齊的擺放在桌子上,二樓很暗,除了樓道裡灑下的月光,再無其他。
“有人嗎?掌櫃的?!店小二!”連愛兒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嗓子。
良久,後堂纔有動靜。
一個男人睡眼惺忪的朝前廳走來,手裏還拎著燭燈,“誰啊,大半夜不睡覺,擾人清夢。”
“大叔,我見你客棧門開著,就進來了。麻煩您…”連愛兒話都沒說完,中年男人瞥了一眼她和門口的馬車,連忙擺手,態度冷淡,指著櫃枱上的客滿標誌下逐客令。
“本店客滿,不能入住。你們換一家吧!”
“大叔,我不是來住店的。我和我朋友行經巫山遇到土匪,我朋友受了傷,命在旦夕。請大叔告知我最近的醫館在何處。若我朋友醒來,之後必重謝。”
“土匪?騙誰呢!幾年前你說土匪還有人信,現在,山都荒成那樣了!”中年人不以為意的靠在櫃枱邊,打著哈欠反駁。
連愛兒已經沒有辦法了,她拿出身上所有的值錢東西,又是摘耳環又是拆頭簪的。
中年人似乎也被她這火急火燎的架勢弄得心虛了,望著桌上零零碎碎的金珠,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正義的力量。
他拾起兩顆金耳環上鑲嵌的珍珠,放在火光下來回端詳,祖上也是出過好東西的他,一打眼就知道是真的。
自從三年前有個自稱官家的大能來他客棧住了一天,也不再怨天尤人,開始老實本分的做生意了。
好景不長啊!
客棧在同年又死了兩個雲遊的道士,這口碑一落千丈,算是徹底坐實了鬼煞地府的名頭。
日裏,對街的客棧飯店還算流量不錯,他這個晦氣的小角落也能沾沾人氣。
可到了夜裏,當地和外地的人可都不敢往這邊來。
半年都沒開張了,還以為又要這樣荒度如年,繼續依靠家產勉強過活。
今天估計是撞到財神爺了,眼前的姑娘雖然沒有現銀,但至少金子做不得假呀!
不管到哪金子都是硬通貨!
中年人指著門口的馬車,“姑娘莫急,我梁某人也在這裏活了大半輩子了,左鄰右舍還是有點情分的,你朋友怎麼了?”
“梁叔,我朋友中毒了,已經好幾天了,況且他還受了傷,還望您快些幫我們找到醫館!”
梁掌櫃提著燈籠跟她走到馬車跟前,撩開簾子,一張蒼白的臉出現在眼前,把他嚇得直接坐地上了。
“死…死人!”
“梁叔,他沒死呢!不過若是再耽擱下去,真的要死了!”
“沒?沒死嗎?”
連愛兒一臉焦急拉著梁掌櫃去探他的鼻息,在好一頓拉扯下,梁掌櫃才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去,果然還有一絲微弱的呼吸。
在搖晃的燭火下,他腰部的傷痕也若隱若現。
“他這…這麼嚴重一般的醫館治不了啊!你得去江城,那邊名醫多!我們這邊都是小地方,給人看看傷風咳嗽還差不多!”
“什麼!那怎麼辦啊!我朋友不能死,梁叔您快想想辦法吧!我求求你,求求你!”
梁掌櫃其實也是個熱心的人,多年生意場上的不得誌,才讓他變得越來越謹慎和唯懦。
“我知道有個地方或許能救他一命,但隻能試試,不能保證啊!”
連愛兒臉上揚起笑容,點頭回應,“好,隻要有一絲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後衙側門。
梁掌櫃沒有絲毫猶豫,背起昏迷不醒的王尹,腳下健步如飛,熟門熟路的指揮著連愛兒開啟一扇又一扇門。
進入了一間小院,梁掌櫃一腳就踢開了房門。
撲鼻而來的腐臭,熏得兩人直皺眉。
梁掌櫃很快找到燭火,剛一點燃,背後就傳來低沉又尖銳的聲音,“後半夜敢來我這的,倒是頭一回!”
連愛兒被猝不及防出現的聲音,嚇得驚叫連連,梁掌櫃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用力的噓了一聲。
梁掌櫃選了一張空床,將背上之人放下。
“梁掌櫃?”那道聲音漸漸靠近,連愛兒微弱的光線,看到一位穿著深色麻衣的人走近。
這個人看不清是男是女,臉上一半都被頭髮遮住了。唯獨露出一隻陰幽的眼珠,直射人心魂。
目光很快落到王尹的麵龐之上,“你大半夜的來找我就為了送一個死人!?”
“他沒死!”連愛兒即使心裏害怕,仍舊忍不住的朝此人糾正。
繼續用尖銳沙啞的聲音補充,“現在沒死,可是快死了!”
聽到這句話,連愛兒站都快站不住了,還好有梁掌櫃扶著。
“角哥,看在我客棧那幾個案子都在你手下辦了。我能想得出的人隻有您了,這丫頭和小子也是命不該絕,遇到角哥這般好心腸之人。”
“別給我戴高帽!”角哥直接打斷了梁掌櫃的吹捧,語調中透露著隱隱的怒意,他圍著王尹轉了一圈,心中早有決斷。
“虎口有繭,習武之人。腰間有刀傷,從切口來看,左深右淺,是在博弈時留下的。肩寬窄腰,肌肉結實,此人多半是江湖草寇,我這裏是衙門,身份不明者不救。”
連愛兒用崇拜的目光投向角哥,居然不動手檢查,一眼就看穿了所有。
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他不是江湖草寇,他是遊走在世間的隱士大俠,他救過很多人的。”
角哥嚴肅的推開她的手,“他身上的血氣那麼重,光靠熏香是壓不住的。你騙不了我!”
“血氣?那是什麼,哎呀不管了。角哥,求求你救救我朋友吧!他變成這樣是為了救我,您既然是衙門中人,就應當有守護百姓的責任,現在有一個將死之人需要幫助,難道您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嗎?”
“姑娘,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勸你趁早離開他。他這樣的人,不是你可以降得住的。”
連愛兒也並被他這副推諉的模樣弄急了,宸軒還等著救命呢!“說來說去就是這幾句話,你到底怎麼樣才能救他?”
他似乎也被擾煩了,言語犀利,“我說過,來歷不明的人我不救!”
角哥仍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梁掌櫃也好言勸了半天,沒能說動分毫。
連愛兒也是急得團團轉,若是宸軒真的因她而死,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再快樂了。
她會陷入無盡的自責和黑暗!
她豁出去了,眼神透露的自信堅定不移,“若他真死了,你就不怕我報復你!”
角哥冷笑一聲,“怎麼?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他手裏不知道哪裏多了一把小刀,直直的連愛兒紮來,“梁掌櫃看不出來是他眼拙,可我眼不瞎啊!你們混進東巴縣到底意欲何為!”
連愛兒被他逼向牆壁,刀鋒即將劃到她脖子的時候,她急中生智,大喊一聲,“慕南淩!”
角哥手裏的刀片停在距離她脖頸一厘的地方,眉頭深深一挑,“你叫誰?”
連愛兒捂著被嚇得突突直跳的小心臟,警惕的盯著角哥,還好剛才嘴快,急中生智救了自己一命。
畢竟戰神的名頭,普天之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吧!
她嚥了咽口水,鼓起勇氣說:“當朝四王爺,慕南淩。他是我親舅舅,你若殺了我,不光他不會放過你,就連當今皇上也不會輕易饒過整個衙門!”
角哥陰冷的臉色終於擺出其他表情,他一邊帶著震驚,一邊又疑惑的打量連愛兒,“你說什麼,四王爺是你舅舅?!”
麵對他人的質問,連愛兒挺了挺胸,絲毫不畏懼角哥手裏的刀,上前一步驕傲的承認,“對,我乃是皇上親封的嘉齡郡主!”
這下不光是梁掌櫃驚訝地合不攏嘴,角哥這張半陰半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角哥剋製住內心的好奇,手上的刀往後收了收,繼續追問:“如何證明?”
“無需證明!”連愛兒不甘示弱的繼續上前一步,對準他的眼睛。
開口道:“如果你不相信,大可讓你們縣令修書進京。你覺得我會拿家族朋友的命來賭你會不會去求證嗎?冒充皇親國戚是要被株連九族的,如果被揭穿橫豎我和我朋友都得死!”
“但你放心,我既然能說出口,必不會故意騙你來相信我!”
連愛兒應該是看到了角哥對她提到的慕南淩有反應,就決定再賭一把!
洋裝起範,朝著他繞了半圈,“所以若救了我,不光你會飛黃騰達,東巴縣所有百姓也會受到京城的照拂。這樣,你還要堅持你的原則嗎?”
為了不被人瞧出她內心的忐忑,在麵子上做足了功夫,最後勢在必得的以一副勝利的樣子,倚靠在窗邊。
角哥收回犀利眼神,盯著床上的人看去。
其實角哥並不在意這個女人是不是冒充郡主,救人是身為醫者的職責。
而原則是他身在衙門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他雖說是個卑微的仵作,任職東巴縣二十年,恪守盡責,但行走在世間,他終究是個俗人,做不到真的無欲無求。
況且靠著衙門的微薄收入,家裏尚有年邁的老母親照顧,想來實在慚愧!
眼前這個自稱是郡主的女人,或許是個契機呢!
可他也有自己的顧慮,如果今夜他為她破了例,某一天被人抓到把柄,他自己是否能承受這一切後果呢?
“喂,最後問你一遍,到底救不救?”連愛兒覺得時間不等人,她不想和他糾纏太久,她還要趕著去救人呢!
“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態度,我可不管你是不是郡主!梁掌櫃,帶她出去!”
梁掌櫃眼眸一亮,爽快地答應,“哎,我帶她出去。”隨後緊緊拽住連愛兒的胳膊往門外拉,還不忘給她傳遞個妥了的表情。
連愛兒舒展眉眼,沖梁掌櫃又要了一個肯定的眼神,這才與他離開。
殮房。
角哥浸了手,脫去王尹的衣裳,纔看清他受的傷。
王尹麵色蒼白,嘴唇卻呈紫色,兩頰凹陷,明顯是中毒之症。
背部箭瘡已經化膿,必須將腐肉颳去,重新敷藥包紮。
腰部的傷雖然進行過簡單的包紮,但仍舊有發炎的癥狀,須得用消炎的金瘡葯。
葯香與寒氣交織成詭異的霧靄,王尹青白的麵容隱在陰影中,指尖凝著霜花。
這寒冰之毒古怪得很,角哥講手指搭上脈門,鬚眉俱顫,毒若遊絲,卻順著經絡啃噬五臟。
他乾脆脫去下身褲子,隻見小腿連線大腿內側,蜿蜒的冰藍紋路已逼近小腹,猙獰蔓延。
角哥捧來銅盆,盆中清水轉瞬結冰,哢哢作響。
此毒非比尋常,他撚起銀針壓在虎口,再遲半日,便是華佗再世也難迴天。
許是銀針刺激到了王尹,他喉間溢位一聲破碎的喘息。
角哥繼續以銀針封住他的心俞、肺俞等要穴,冰晶蔓延的速度果然遲緩三分。
他取來三根金針,在燭火上炙烤至赤紅,分別刺入紫宮、檀中、膻中三穴,針尾綴著的艾絨燃起青煙,將侵入腹腔的寒氣逼出少許。
浸透烈酒的棉布,敷在滲血的針孔處,酒氣蒸騰間,可見麵板下的藍紋如退潮般微微收縮。
再以火攻之。
他從葯櫃取出陳年硫磺,混入硃砂、雄黃搗成粉末,撒在銅盆炭火上。
刺鼻的煙霧中,他抓起王尹的手腕,將人按在盆口吸氣!
王尹被迫吸入辛辣葯氣,喉間頓時湧上腥甜,但雙腳末端的冰霜竟開始消融。
角哥刻不容緩,趁機用砭石刮拭其背脊,從大椎穴至命門穴刮出紫黑血珠,每刮三下便塗抹一層用雪蟾調製的青膏。
半個時辰,王尹原本僵直青黑的雙腿,漸漸恢復血色。
角哥擦去腦門上的汗,準備施針,他撚須的手突然僵在半空,銀針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冷光。
忽地,王尹心口處竟然隱隱凸起暗色的蛇紋。
角哥不禁嚇出冷汗,麵色凝重的望著躺在床上的王尹。
光是這寒冰之毒已經夠棘手了,沒想到這小子居然藏著更為兇險厲害的隱毒。
為了看得清楚一些,他點燃了蠟燭擺放在床邊,高溫燻蒸下,麵板中的脈絡更加清晰。
角哥瞳孔驟縮,隻見兩股毒在膻中穴外形成詭異的平衡。
寒毒如潮水圍剿,而那道蛇狀毒紋卻似火牆阻隔,硬生生將寒冰之毒逼退三分。
“怪不得!怪不得,這毒那麼霸道還未能將其拖死,小子你可真命大啊!”
寅時已過,殮房的門從裏麵開啟。
等候多時的連愛兒和梁掌櫃一前一後跑進房中。
“宸軒~”她眼中滿是關切,來到床邊,看到他恢復血色的臉龐,開心地輕喚他的名字。
角哥喘了幾口氣,跌坐回椅子上,望著連愛兒疑惑的眼神。
心中莫名有股慚愧的意味,委婉的告知:“我也沒辦法將寒冰之毒全解,隻能為他暫緩毒素擴散。如果不能搞清楚寒冰之毒的配方是何種毒素,五天之後,大羅金仙都難救。”
連愛兒聞言踉蹌地朝後退了一步,“什麼!”
倒計時,第一日。
角哥暫緩了王尹的寒冰之毒,連愛兒現在已經身無分文,還好梁掌櫃不嫌棄他們,就將客棧後堂開放,允他們住上幾日。
梁掌櫃托關係找了幾家醫館,好幾個老中醫都婉拒了收治王尹。
連愛兒疲憊地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宸軒,心裏五味雜陳。
她剛送走最後一家醫館的先生,不過才把了個脈就說醫不了。
這讓她無比的自責和愧疚,接連兩日的奔波,連愛兒的體力也耗盡了,最終不敵睏意,守在床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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