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滑速度變快,接連不斷的撞到硬物,連愛兒最先跌入深淵,當然是她先落地。
幸好王尹有用腳麵替她墊了後腦勺,才免於衝擊力太大,傷了頭。
連愛兒被震了一下,就覺得身體好累,沒意識的暈了過去。
王尹雖然在下滑時撞得不輕,好在他經常強身健體,肯定是比連愛兒強上七八分的。
他都顧不上去想這裏是什麼地方,準備先把她托起來,不過話到嘴邊,“愛兒…嘶~”承重的手腕關節傳來一陣痠痛,連線著大臂也開始發麻。
他撩起窄袖的一端,靠著最後天光的方向,檢查起手臂,並沒有外傷。
他不禁蹙眉,升起懊悔。
難道是愛兒的保命丹藥效過了嗎?沒想到這次異族的毒如此難解!?
是他大意了!
要不是他自負妄想以自身之力護佑愛兒,就不至於讓她受這般委屈,被困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野山裡。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一旁昏睡的連愛兒,輕輕地抬起她的手,摸到她的脈象所在,本來還比較嚴峻凝重地表情,漸漸鬆快。
王尹抽回手,自然的坐到她身邊,幫她整理了淩亂的頭髮。
嘴上似乎繼承了專屬於連愛兒的碎碎念。
“你呀你呀,叫我好一頓擔心!居然睡著了!還好你沒事,睡吧!這幾天你都在照顧我,都沒怎麼休息呢!”
王尹很詫異自己居然會控製不住情緒,吐露出這番溫柔的話語,他的眼眉低垂,像是正在做意料中的反省。
貪戀的眸光在她的臉龐上打轉,手指幾乎要掐緊肉裡,乾翹的嘴皮都因為掙紮被撕下來好大一塊。
八月初八,晴。
又經過一夜的時光,連愛兒是睡得十分安穩,而王尹隨著時間的推移,身上的寒毒越發嚴重,開始慢慢發冷。
陽光透過石壁的縫隙照在臉上,王尹認真的望著那道光看了許久,腦裡一直亂的很。
明明這裏很安靜。
連愛兒微微挪動了肩膀,哪知道連帶著腰和屁股都開始痠痛。
“哇呀~好酸!”
連愛兒捂著後腰翻身成功,她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宸軒落寞的模樣。
“宸軒?你還好吧!”連愛兒脫口而出就是對他的關心,沒等他回應,就驚奇的發現洞穴似乎變得更大了些,隱隱約約的還能看到外麵的陽光透進來。
“我們這是在哪裏啊?!我記得昨天…哦,想起來了。我們是從上麵的洞穴直接掉下來的。”
“不錯,看來你的精神恢復的很好啊!”王尹說完別過頭,不再看她了。
連愛兒注意到陽光照下來的位置,站起身子,遮住一隻眼,朝那道縫隙處看出去。
外麵一片綠油油的草地,順著陽光還能看到不遠處的波光粼粼。
她第一反應,應該是小溪之類的流動泉水吧!
連愛兒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用輕快的步子跑到宸軒身邊。
“太好了,我剛剛看到外麵有條潺溪,周圍有樹有花的,看來我們是找到出口了!我特意觀察了一下,那道縫隙不厚,如果用力撬開的話隻是時間問題。”
“是嗎?嗬嗬,那可真是一大幸事啊!那你趕緊破了壁,走吧!”
許是聽出他口中的話別有用意,連愛兒的笑容僵在臉上,不解地皺眉詢問:“你的話怎麼那麼像在趕我走啊?”
“趁追殺的隊伍還沒追到這裏。出了山你記得往縣城熱鬧的地方走,城中有守衛,他們不敢大張旗鼓的進城搞行刺那一套。”
連愛兒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宸軒這般無情的話,心裏很不是滋味。
在她看來,一起來就要一起走的!
如今好不容易尋到出路,他怎麼一點都不開心反倒是有些頹廢了?
她膽怯的縮縮身子,略顯委屈,“你讓我一個人走嗎?要是我遇到危險怎麼辦?”
王尹冷淡的敷衍,“什麼危險?”
“豺狼虎豹啊!”
“你不是已經會生火了嗎?再說了,野獸對氣味敏感,我身上這麼多血,要來也是來我這啊!”
王尹的一句冷嘲,讓她瞬間意識到不對,憂心地衝著他看去。“你要獨自待這兒啊?為什麼?”
“哪這麼多為什麼!我就想在這待著怎麼?有問題!”王尹的聲音低沉了許多,眼神也沒了接觸,平視前方,帶著平淡的疏離。
“不是,宸軒!你今天怎麼那麼反常啊?我走是肯定的,可是我們不是應該一起出去嗎?我還要給你解毒呢!”
連愛兒扯住他的手臂,準備拉他一同去砸破石壁,離開這裏。
手指意外觸碰到他麵板的時候,一陣冰涼感傳來,她懵住了。
宸軒的身體好涼啊!
難道寒冰之毒又複發了?
許是害怕愛兒發現他的秘密,王尹抽手時眉眼間儘是狠戾,臉上更是帶著些許怒氣。
“連愛兒,一路走來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太過麻煩了嗎?我雖然應承過你要護你周全,可是你的事未免也太多了吧!現在我乏了,完全不想跟你一道了!”
頓了頓,他眼皮輕翻,別過頭,心裏像是被鐵鏈大力撕扯泛著痠痛。
外表陰鬱,甚至是罵紅了眼,仍舊不願意對她說些重話。
“實話告訴你,若不是你在我身邊礙手礙腳,不要說就區區幾十人,上百人我都難能毫髮無傷的突出重圍!我被你連累的還不夠嗎!我現在是請你走,你要是識相就趕緊走,不然別怪我不留往日情分。”
王尹的情緒來得太快,連愛兒還沒能從這些話裡找出問題根源,但她依舊沒有行動,隻是獃獃望著他。
忽然,連愛兒被大力推倒。
“我讓你走!你這個女人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讓你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手掌摩擦著石子,刺痛從手腕處傳來,她憤怒的回頭,不可思議的注視著行兇之人,竟然是李宸軒。
宸軒他怎麼了?
為什麼非要當下拚命趕她走啊?
原本和善溫柔的人怎麼突然變了性子,一點徵兆都沒有!
不對!!!
她的眼睛再次瞥向宸軒的時候,他快速的轉身,完全不跟她有所交流。
連愛兒猶豫的起身,冷靜的看了他最後一眼,“好,我走就是了!我不會再礙著你李大俠的好事了!”
王尹身後響起,“砰砰砰…”大力敲打牆壁的聲音。
接連十來下,“哢嚓~”是牆壁裂開的徵兆,接著王尹就能看到地麵上灑進的陽光變多了。
一道纖弱的影子消失在光影裡。
王尹努力地揪著心口處的衣服,眼底的那抹色彩也逐漸灰暗,周身那絲絲憋不住的寒意,彷彿無形的豎起了一道道冰牆。
他睨著地上的影,如刀的眸光承載著漆黑的心房,在喉嚨裡發出低沉幽怖的笑聲。
嘴角無端勾起,像是在自嘲命運的玩笑。
臉上還掛著沒消退的戾氣,身體就無知覺的往後倒去。
“再見,愛兒!”
心念剛起,就被悔意徹底淹沒。
兩個時辰後,王尹已經凍得渾身發抖,嘴裏還不停的唸叨著“水水水…”之類的話。
而在他為數不多的清明中,卻有一疊重影,在他眼前晃動,喉頭有被甘甜的泉水滋潤的舒服感。
這是彌留之際嗎?
都產生幻覺了!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眼睛睜開看見前麵有一火光,本能的想伸出手去夠,他現在實在太冷了。
連愛兒見他醒來,笑著上前握住了他招她的手。
在觸碰到相對暖和的溫度時,他不禁失笑,恍惚間開口,“難道這就是死前最後的幻覺?沒想到,感覺還挺逼真的。”
她關心的湊上前,用額頭親測宸軒的額間,“謝天謝地,你終於退燒了!”
耳邊的聲音聽起來忽遠忽近的。
熟悉的味道,喚起了王尹的記憶,眼前的畫麵也慢慢清晰。
王尹擴散的瞳孔漸漸縮小,模糊的身影開始清晰,熟悉的人和氣味讓他知道,這裏還是人間。
不願地撥開連愛兒放在他額間的手,用幾乎是沙啞的嗓音,吐出一口氣聲,“不是讓你走了嗎?你又回來做什麼?咳咳咳…”
本來氣就不打一處來的連愛兒徹底怒了,鼓起腮幫子一股腦將旁邊摘得水果全數丟向他。
王尹一下就愣住了,順手接住果子,不知所措的看向她,似乎也心虛了不少。
“走走走,你滿腦子都要我走!我真走了你就死了!那你以後還怎麼救更多的人,怎麼再做救苦救難的李大俠啊!你遠在蜀地的家人朋友,你都不要了是嗎?”
王尹捏著手中的果子,被嗆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個勁的開始咳嗽。
賦予正義感的連愛兒已經猜想到是宸軒怕自己的傷連累到她,故意說的。
王尹接受了這份怒罵,現在的他也在進行精神博弈,“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李宸軒,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好朋友?這話你也說得出口?想當初你次次救我於危難,從未放棄過我。如今不過是中了個什麼狗屁寒毒你就跟我裝大尾巴狼是不是?”
“如果今天我真的走了,那你就是害人害己!不僅害了我抱憾終身,還會讓自己陷入險境。我告訴你,我絕不允許!”
王尹不可思議地抬眸看著眼前人,嘴裏好像是在念她剛才說的話,“好朋友?抱憾終身?”
他的眼色越發悲涼和無奈,接著是用很空洞的雙目來接收她的好意。
連愛兒見他不再孤注一擲的再趕她離開,便從包裡取出,一支白玉檀木雕花的橫笄,遞給他。
王尹本能的接過,仔細打量,發現這支笄不同於女子的發簪,要更短一些。
他用指腹輕輕摩擦了檀木表麵,手工雕花平整光滑,白玉用料也十分考究,此物絕非凡品。
“早就想送給你的,隻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王尹收起了裝出來的冷淡,呼吸微滯,短暫的一怔,像是明白了什麼,又不確定瞥向她。
他眉眼輕動,“為什麼?”
連愛兒雙手環抱於胸,提高聲調來掩飾自己的心虛,“什麼為什麼啊!好朋友之間送禮物不是很平常的麼!再說了,我是想好好謝謝你的。”
他抓著橫笄,半晌沒回話。
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為什麼要送自己禮物?
自己都這般態度趕她為何還不走?
好朋友!她真的是這樣想的麼?
“哎呀,反正這個東西我挑了好久的,而且它很配你的穿搭耶!”她也是想儘快調整兩人的心態,儘可能的情緒飽滿。
“穿搭是什麼?”王尹軟化了脾性,講話聲音也輕了不少。
“呃,就是跟你的氣質符合…總之很適合你。我之前就看見你老帶著龍鳳檀木手串啊,想來應該也是喜歡這種風格的吧!”
“宸軒,我知道你是為我考慮,不想連累我。可是朋友之間應當真心對待,我有難時你不曾拋棄過我;同樣你有事時,我也不能獨自求生!”
“而且啊,你李大俠是什麼人啊!你可是未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怎能如此迂腐?你可不能自暴自棄,學什麼不好學人家擺爛!”
“一路走來,你看看你拯救了多少人啊,除了我,還有年輕弟弟和青蕪姐姐,你知道我有多羨慕和崇拜你嗎?你那麼優秀的人怎麼會被眼前的一點點困難打倒呢!”
王尹正用一種複雜又溫柔的表情注視著她,毫無保留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長一段話,他其實就聽懂了大概。
王尹意識到愛兒跟自己的羈絆好像又深了,但他實在沒有辦法拒絕愛兒主動靠近的舉動。
他望著努力勸自己不要放棄的愛兒,心裏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感動和慶幸。
他感動是因為就算失去記憶的愛兒也沒有改變,依舊是那個對誰都掏心掏肺的大傻瓜。
有她在,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自己對她的承諾也不是說說而已,他怎麼能如此懦弱?
王尹左腳快沒有知覺了,他盡量避免她看出來,拚命的抻住經絡,調整了相對舒服的位置。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吼你的。”他低眸,屏氣凝神壓製發抖的左腳,但心裏卻還受著自責的煎熬。
連愛兒也沒有在提這件事,擺擺手裝作大度,“知道就好!吃點果子吧,你吃好後再睡一覺,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擔心。我就在洞外守著你。”
王尹現在的確沒有閑心在去管另外的事情,等她走遠,才緩緩抬起頭,雙眸中佈滿血絲,薄唇像是沒有痛感一樣,被咬得發白也未鬆開。
喉結滾動兩下,一身身冷汗覆蓋了僵硬的四肢。
八月初九。
王尹的狀態越來越差,連愛兒不敢再耽誤下去,拚了命的在山頭裏亂竄,為了尋得當地人的幫助。
這個山穀也很奇怪,除了靠近小溪的那半片宜人景色,很多大石頭堆砌成的落石毫無規則的橫在路上。
依稀還能看到廢墟裡,佇立著一尊神像,也許是時代久遠,連愛兒沒看清相貌。
翻開地上的牌匾,“神女廟?”廟裏倒也空曠,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塌了一半,陷了半,她怕踩到什麼鬆動的石板,在附近喊了幾聲,沒人回應就回去了。
經過一個時辰的跋涉,王尹雙腿已經失去了行動力,見連愛兒安全回來懸著的心也徹底放下。
“愛兒,如何了?”
“宸軒,我在後邊看到有一座神女廟,但是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了。這裏的植被越發茂盛,看來真的沒有人煙啊!”
“神女廟?難道說已經來到巫山了嗎?”王尹聽到她的話,心底燃起希望,拚命的朝後麵看去。
三年前,在他日日因為愛兒的事愁眉不展,夜夜買醉的時候,李文浩及時出現,不僅帶來了朝廷的問候,還與他提過巫山的奇遇。
同年,他為了調查小雅的行蹤,曾與暗衛來到此處。
不過他們並沒有進山穀內部,轉著山外圍走訪了些獵戶,還請了嚮導帶他們去過神女廟。
所以出山的路,他還記得!
“神女廟?你確定是神女廟嗎?!愛兒,我們找到出路了。這裏是巫山,隻要沿著神女廟朝北走十多裡地便能看到獵戶,如果我們夠幸運,還能遇到進山砍柴的村民。”
“真的嗎?謝天謝地,我就說老天爺不會那麼狠心的。宸軒,這樣的話我們就有救了!”
連愛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愁善感,竟然覺得有點想哭,酸了鼻子。
事不宜遲伸手就扶他起身,隻是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也沒挪動他分毫。
她不敢相信的望著宸軒無法動彈的兩條腿,“怎麼了?你的腿為什麼動不了了?宸軒…不要,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出口。你怎麼能現在掉鏈子呢!”
這就是喜極而悲嗎?
連愛兒喊著喊著就又想哭鼻子了,王尹倒是鬆了一口氣,不慌不忙的摸了摸她的腦袋,“沒事。哭什麼,我還沒死呢!”
“什麼啊!我不接受這個結果,我一定要帶你出去!”她狠狠擦去眼角的淚水,決心滿滿,再把臉蛋憋得通紅,也沒能背起他。
“沒用的。我是註定出不去了!”
“呸呸呸,又說胡話!誰出不去了?我們都可以出去!我不會讓你死在我麵前,一定有辦法的!”
連愛兒幾近崩潰,他們身邊除了百年以上的大樹,還有長得比人高的野草,連一根木棍都找不到。
王尹麵目猙獰,捧著兩條腿挪了挪,隻不過移動了半寸,像是耗盡了他所有力氣,靠在大樹上喘息著。
風從身邊吹過,好比無數根銀針劃過麵板,這種感覺順著神經一直鑽到身體深處,每伴著一次呼吸,關節各處都開始麻木。
“你能確定十裡外有人家是嗎?”
王尹又一次被她的聲音叫回神誌,霧氣籠罩在他眼眶中,聲音越發疲憊。
“沒用的,來不及的,你已經儘力了!我們都努力了,愛兒,不用哭。我還要謝謝你,帶著我撐到現在。”
連愛兒跌坐在他身邊,雙手緊緊握住他的肩膀。
接連幾天的不安和恐懼感,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
她一個勁的搖頭,巨大的悲痛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受,好像是心裏被巨石壓著,透不過氣來的窒息。
“宸軒,宸軒!你別睡啊!起來,起來看著我~”歇斯底裡的吶喊,在幾近昏暗的野嶺裡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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