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總是失意人獨自舔舐傷口的最佳時間。
月兒高高掛,夾雜著暖風拂麵。
但站久了,樹上的落葉飄灑,又覺得蕭瑟了點。
這纔是盛夏時節啊!
王尹駐足在後院的屋簷上,盯著院內亮著燭火的房間,陷入了難以自拔的回憶。
沒過多久,亥時剛過。
一抹倩影就來到燭火前,不過霎那,屋子裏就滅了光。
“噠噠…噠噠…”
寂靜的深夜裏,在王尹身後的屋簷上傳來腳踩瓦片的聲音。
似道影子轉瞬間就到了他跟前,此人用黑布矇著半張臉,眼神異常清明,迎著月光,如同鷹眼一樣。
“可是查到那幫人的落腳點了?”
黑衣男人見主上這麼問,立刻單膝跪地,虔誠地看著他回復:“主上,請恕屬下無能之罪。那幫人自從郊外埋伏那次被朝廷的人發現之後,全然無蹤影了!屬下們翻遍了整個蘇州城都沒能將他們抓獲。”
“那城外呢?”
“亦是如此,主上!屬下以為您該以教派為重,實在不該再為了一個女人…”
這話還沒說完,遠處一片鋒利的飛鏢就刺穿了此人的腹部,頓時血流如注。
黑衣男人即使再疼痛難忍,也不敢起身離開。
王尹雖然始終保持揹著手,但這張臉陰是越來越黑,像是在看什麼骯髒不堪的東西似的,嫌棄中還含有被壓製的怒意,他歪了歪脖子。
“若不是怕吵到她休息,我定將你切成碎渣!”
黑衣男人眼中隻剩驚恐和不安,他捂著腹部的傷,垂死掙紮般的不讓自己倒下。
他用餘光看了看身後,他可不想在自己倒下去的時候被人大卸八塊。
身邊一陣風吹來,一名穿著暗紅色連體衣的暗衛落在旁邊,落地時連一點聲響未發出。
“還不快滾!”
黑衣聽到暗衛低吼的敕令,不敢猶豫,立刻閃身跳出內院。
王尹不耐煩地向後一躍,飛回隔壁的屋裏。
暗衛也跟著一同進去了。
“黑衣每年都在選,這就是你教出來的成果?”
王尹也很少管選拔黑衣的事情,畢竟他當年年少都是長老把持著。
如今又因為政務和異族的事情交織著,沒什麼精力處理,就信任的交由下麵的人幫看著。
結果好幾次被他發現,現在選出來的黑衣一屆不如一屆,更是連主次都分不明白了。
所以也怪不得他發這麼大的火!
暗衛應該是看出了主上的惱怒,迅速摘掉頭套,雙膝跪地,畢恭畢敬地將腰間的匕首拔出,雙手舉過頭頂。
“是焱溪之過,屬下不求主上息怒,隻望主上您別生悶氣。”
王尹本來被觸碰了逆鱗之後就不順氣,見到焱溪這個樣子,再憋不下去了。
反手狠狠抽在他臉上,一連抽了三下,焱溪被打得滿嘴的血,都不敢造次。
王尹還想打第四下的時候,暴利的本性完全展現出來時,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種情緒的毀滅力。
他一頭紮進水盆裡,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五官,在憋到最後一刻才掙紮起來。
在激蕩的倒影裡,他又看到了那雙殺紅了的眼,除了愈加明顯的猙獰可怖,毫無他本來溫和如玉的模樣。
透過水波,還能看到黑暗裏,生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步履蹣跚的瘦弱女人被反綁著雙手吊在空中,一道道結痂了又被鞭子劃開的傷口流下暗紅的血液。
她在痛苦的掙紮著,青筋暴起,激烈的嘶吼咆哮。
可卻又與記憶裡那道笑得燦爛動人的模樣不斷重疊。
不過來來回回兩三次,王尹的腦袋就跟炸開一樣疼。
他咬著牙,強忍著心口處的疼,硬扛著伴隨他三年的陣痛。
終於在一口血染紅了水盆後,焱溪才接住了主上癱軟的身體。
“主上!你中毒了?”
“不許聲張,給我抓點補氣血的湯藥喝了就好了。”
“這…主上你…”
“難不成真要我求你嗎?”
儘管焱溪多次想拒絕,也架不住主上的請求,隻能作罷!
“等一下!”
“主上還有吩咐?”
王尹近些日子感覺這毒發作起來越發頻繁,那天很有可能就痛死過去,也不一定。
這是他的劫,也是他該贖的罪!
可讓他一次次撐下去的動力就是能在餘生中好好守護愛兒。
他一向來比較信任焱溪,如此才會對他有期待。
雖然剛才教訓了焱溪,可不代表他在自己心裏失了地位。
便在快要暈厥過去前,將所有的懷疑和猜想都透露給他。
“顧畔之應該是異族偽裝的幌子,他們可以騙過慕南淩的調查就說明來路不小,自始至終他們的目標隻有愛兒一人,我起初還以為是因為連家勢力的關係,但我發現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
“什麼?您是說夫…連姑娘是異族的最終目標,但沒到該用的時候,還需要吊著,各方勢力的保護就是他們最好的偽裝?”
“不愧是能繼承總教頭的人選,一點就透。咳咳咳…剛才黑衣的話你也聽見了。我覺得隱隱不安,就算這樣吊著也有隱患。青蕪有句話說對了,隻要愛兒在我眼前就不會被異族再次傷害。”
“您,是想帶連姑娘回江城了?”
“想也沒用,如果她不想去,我是不可能逼她的。咳咳…咳咳…我,我…”
“主上您別說了,焱溪受過連姑娘恩惠,她有難屬下一定竭盡所能,萬死不辭。”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王尹話罷就無聲無息的暈倒了,焱溪一把摟住,默默地看著懷裏的人眼神黯淡。
夏雨,來的快去得也快。
等王尹恢復過來,雨剛好停了。
他推開門就看到連愛兒一身狼狽模樣,她拿著傘正往院裏走。
“下這麼大的雨,你不好好在房間裏待著,瞎跑出去幹什麼?”
連愛兒被他突如其來的訓斥弄得莫名其妙,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宸軒,還有點無辜地委屈感。
王尹眉心皺起,緊捏拳頭,眼神閃爍,抿著嘴巴,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了。
他現在是李宸軒,充其量算愛兒的朋友而已。
哪有資格管她幹什麼呀,可是蠢蠢欲動的佔有欲作祟,還是把他推上了梁山。
連愛兒嘟起嘴,見他突然發獃,覺得宸軒今天怎麼怪怪的?
她把傘放在牆頭,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湊了上去,舉起手在宸軒眼前晃了晃。
“宸軒~宸軒…”
“啊?”
王尹被連愛兒的小動靜給打斷了思考,懵懵地抬眸看向她。
正巧盯上她主動湊過來的笑臉,心頭一驚,不知所措地後退了半步,緊張到開始吞口水。
這一瞬,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開始翻湧,連帶著耳根子都開始發紅髮熱。
“那什麼,你忘記之前郊外發生的事情了嘛?青蕪小姐交待過,那群人很狡詐的。你一個人出去,萬一遇到什麼危險怎麼辦啊!”
人總是在心虛的時候,才會言辭躲閃,心虛害怕的。
連愛兒挑了挑眉,歪頭一笑,“宸軒,我怎麼覺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樣啊?咱們的李大俠不太酷哦~”
“酷?什麼意思?”王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字,沒太理解她表達的意思,不解的回答。
連愛兒突然想起來什麼,立刻捂住嘴沖他尷尬一笑。
大概是最近被保護的太好了,放鬆了警惕,連家鄉話都露出來了。
“就是誇你帥的意思!”連愛兒連忙解釋,露出標誌性微笑,並且給他豎起大拇指。
這幕王尹當真是彷彿回到了與她認識的那一年。
那時候她雖然滿腔熱血想要闖蕩江湖,也喜歡對不公平的事情勢必要討回個公道,還對推廣眾生平等的奇怪概念樂此不疲。
但架不住她憨嬌裡的天真可愛,這也導致自己迷上後不可自拔。
任誰都不想讓這樣的女孩受到傷害的吧!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遇到自己開始,就被卷進一係列的江湖殺戮和皇權鬥爭當中。
最終她失去了所有快樂,剝奪了自由,在舉步為難的情況下算計著如何拯救天下人的大計。
他還是沒變,他是自私的。
那些曾經許下的誓言,在她的性命麵前輕於鴻毛。
王尹懷揣著沉重地心情,“愛兒,顧家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如果你信得過我,願不願意跟我回蜀地啊?”
王尹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如今的他很是卑微,他不敢去奢求什麼。
如果愛兒拒絕了自己,那他也不會再回江城了,就陪著她在滿天下走。
隻因如果讓愛兒回到江城,或者在蜀地的範圍內,就不怕有任何勢力趁虛而入,傷害了她。
“好啊!”
甜甜的聲音將王尹的思緒拉回,他其實內心已經想好了與她浪跡天涯的決心,現在卻被連愛兒一句答應,弄得有點失策。
說實話他這個提議是沒抱希望的。
收回略帶驚恐地目光,側身平復心情,故作深沉的開口,“蜀地山高路遠,艱難險阻,你若有顧慮不必遷就於我。”
當他提出這個選擇開始,連愛兒就意識到,為什麼宸軒今天怪怪的了!
原來是擔心自己呀!
王尹沒有馬上答應是因為,他還有一個隱性的擔心。
就是害怕連愛兒觸景生情,想起那些慘痛的回憶。
這樣自己就無法再陪在她身邊了!
糾結混合著無奈,把他擰巴成了這副模樣。
連愛兒趕緊搖搖頭,活潑的跳到他麵前,“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我的朋友很擔心我對不對?!”
“宸軒,不瞞你說,其實我正愁沒地方去呢!你也知道,我此次出來是家裏人為了撮合我和顧畔之的婚事纔有的。現在我為了不讓他們擔心,隻能滿江南溜達。”
說到這裏她沮喪地嘟起嘴,“可是,我這不是還被奇怪的人給盯上了嘛!”
“所以你當真願意?!”
“當然,確定,一百分的願意!”連愛兒興奮的高舉雙手,隻不過幾秒鐘,又垂下腦袋,“可是,我去你那,不會太突兀吧!萬一…我說萬一,那幫人追去你家怎麼辦啊?”
王尹差點沒笑出來,緊繃著神經被她的後知後覺的樣子給徹底解散了。
“你是不是忘記了,之前我說過,教我功夫的幾個叔叔在當地很有名望的。在那邊他們可是要夾著尾巴做人的!”
連愛兒撇撇嘴,還想說怕麻煩之類的話,一想與他相識的這兩個月,摸了摸下巴,期待的問:“那…宸軒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王尹轉念一想,雖然著急也沒有那麼著急。
愛兒要跟他一起回去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他必須讓下麵的人好好準備一番,等到了江城一帶,不能讓她接觸或聽到任何有關於天宗的訊息。
另外連愛兒在蘇州城又發生了這類的追殺事件,雖然他已經命人護好這裏,但留得越久安全隱患越大。
琢磨一下,他爽快的說:“兩日,兩日後咱們就出發!月底就能到了。”
連愛兒滿眼亮閃閃地發著光,開心的不得了,“嗯嗯!”
驟雨收聲時,天穹如一方濯洗過的青瓷,雲絮裡漏下幾縷陽光。
河岸的草甸成了翡翠的煙染圖,每片草上都沾了水鑽,風一吹,便碰碎了泥土深處飄飄然的陳香。
遠處粉荷,絹紗般的尖瓣懸著將墜的珠,稍一動就能滑進花蕊中,驚起一窩蜜色漣漪。
墨綠色的圓葉,藏在中央托起一株株花苞,更有蛙影濺落,盪開片片夏色。
青蕪獨自坐在一塊青石上,綠色的紗裙被吹起一角,又緩緩落下,像是一朵還未開苞的嫩荷一般。
風卷著水汽掠過,隨著荷花大片的抖動,空氣裡的濕意更加明顯。
她眼神有些飄忽,都忘了等了多久,天色都開始慢慢暗淡。
可心中對於某人的期待並沒有消退分毫。
一抹消瘦的人影從旁邊的樹枝上跳下,他全身穿著黑衣,隻有那張還算是冷峻堅毅的臉龐露著。
澈洌手上端著一碗冒著寒氣的果子飲,他的目光早就落到還有幾步之遙的綠衣女子身上。
在澈洌落地之前還在想他呢!
沒想到自己想得太入神,都錯過了他來時的模樣,青蕪知道他來了卻沒膽子回頭,耳尖微紅尷尬的保持原樣。
澈洌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緊張,將手裏的碗遞到她眼前,“聽說江南女子都愛這款喝果子飲,據說不僅可以解暑,還能美容養顏。你,要不要嘗嘗?”
青蕪抬眼,眸中帶著一絲驚訝,又迅速垂下睫毛,接過果子飲的瞬間,指間滑過他的手掌,兩人皆是一顫。
她低頭輕嘗,冰涼的酸甜在嘴裏化開,清爽的桃子味席捲口腔。
餘光掃過,明顯的感受到一道灼灼目光投向她這邊,果然抬眼就和澈洌炙熱地視線相交。
青蕪一向冷靜慣了,一時間消化不了他這般的直視。
雙頰緋紅間,側過頭開口,“你不用保護主上嗎?怎麼有空去買這個?”
澈洌苦笑一聲,“主上身邊怎麼會缺人呢!?而且焱溪到了,我的身份是不允許待在那裏的。”
他接著深吸一口氣,滿臉傲嬌,“我要是再不來,怕是要做那第五個被挨鞭子的人了!”
青蕪把果子飲擱在旁邊,在腰間摸出一粒石子,放在掌心,“暗衛大人輕功那麼厲害,鞭子怎麼可能打得到你呢?”
“生氣了?”
“沒有。”
“我不能隨便現身的,況且那時候主上和連姑娘還在。”
“誰跟你犟這種事了?”
“那你到底怎麼了?剛纔看你就心事重重的。”
她低頭良久,才緩緩說出:“我,我…我可能要走了。”
澈洌明顯感到心裏酸酸的,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扯近些,“什麼時候?”
“義父飛鴿傳書,聲稱抓到小雅必須儘快押回京城,所以明日一早我便要回去了。”
“能不能不走?”澈洌很少有這般模樣視人,那雙漆黑的墨眸,竟然比星星還耀眼,薄唇微抿,透露著濃濃的不捨和愛意。
“我會在京城等你的,等你了卻一切後,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你我都該清楚,此次一別恐…”
青蕪連忙捂住他的嘴,擰眉不展,“不要說出來!不要!”她雙眼很快被一層霧氣籠罩,喃喃地低語。
澈洌將那道深沉埋進心底,結實的手臂摟過她的腰肢,滿眼透著真誠,在她耳邊響起。
“可我不想不要你走,別離開我好不好?”
青蕪實在沒想到與澈洌在一起以後,自己會有這麼大的改變,對他的挽留她自己竟然無力招架。
理智與感情在腦中奮力的拉扯,青蕪當初為了尋他就努力了很久,好不容易見到了,僅見了三次麵,當即要斷了念頭立刻回京,哪有那麼容易?
青蕪強忍著淚水,被澈洌鎖在懷裏,彷彿是下了很大的耐心。
她不可以為了一己私慾,害了澈洌,所以決定回去,開始用力的推他。
澈洌感受到了懷中人的掙紮還有難以抉擇下的無奈,他緊了緊抱她的胳膊,恨不得將自己揉碎融進她的身體裏。
許是掙紮過度,青蕪沒輕重的按在澈洌的腰腹一側,他吃疼的厲害,才放開了她柔軟的腰肢。
青蕪茫然的看著自己的雙手,忽然想起什麼,眉心夾緊,“我碰到你傷口了是不是?!疼不疼啊?對不起!”
沉冷的眉目被攪動得激起無數漣漪,澈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雙眼泛起赤紅,語氣急了些,“要看嗎?”
她一窒,隻是短短的一瞬,眸心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定格在麵龐之上。
下一秒,澈洌用手掌包住了她的肩膀,輕輕往懷裏一帶。
結實且光滑的胸膛,被青蕪一覽無餘,不清白的眼色掃視,卻被他腰腹的一道結痂的刀疤吸引。
澈洌撈過她的一隻手,十指緊扣,壓在頭頂。
唇畔微張,另一隻手緩緩抻進髮絲,耳邊附著幾聲急促地喘息,青蕪的意識逐漸迷離。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