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畔之看小蓮忙得焦頭爛額,連忙招呼小魚前去幫扶。
光是開水便是換了好幾次。
熱敷膝蓋隻能暫緩發病的時間,連愛兒的痛覺是越發明顯。
豆大的汗珠落下,隨著晶瑩剔透的眼淚滑進被子裏。
她不斷的咬緊牙關硬撐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猩紅地眼尾下垂,讓人看得心都揪起來了。
顧畔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幫,攥著裏衣的袖口幫她拭汗。
又捱了些時間,大概有一炷香。
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隨著小五的喊聲:“二小姐!小蓮姐,葯拿來了!”
小五一身沾染了泥濘的黃泥,也顧不得別的,衝進屋子就把藥罐子遞給十分焦急地小蓮。
顧畔之掃了一眼便看明白了,這是個官窯瓷器,通體銀白,十分精巧。
小蓮開啟瓶蓋,裏麵有一圈白色的油紙用來塑封,密閉性極好!
她將油紙掀開,葯是偏金色的液體。
顧畔之不禁感嘆,嘴角上揚卻發出一聲微弱的鄙夷之笑。
偏墨色地眼珠裡,一縱所示的不屑與陰測。
果然是下了一番功夫,此葯才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仍然絲毫未被破壞。
小蓮平攤手掌,倒出一點,在手掌之間來回搓著。
“二小姐,馬上就不疼了!再堅持一下!”
小蓮略帶著哭腔,依舊保持應有的鎮定,試圖用言語來安慰二小姐。
她努力的想要把藥油搓熱,可都把手搓紅了也沒熱起來。
急得她團團轉,沾滿藥油的雙手第一時間就貼在患處,但效果卻不佳。
“小蓮姐,你這麼搓也不是個事啊!要不然,拿開水燙一燙如何?”
小魚托著下巴,猛然想到個辦法,擠幹了熱毛巾便要往被子裏塞。
小蓮本就著急,見到小魚這般幫倒忙,立刻言語嗬斥:“小魚沒看見我家二小姐已經快痛死了嗎?還在這添亂!你帶你家公子趕緊回去吧!”
毛巾被小蓮氣急敗壞的扔到地上,繼續將藥油塗抹在手掌,更加賣力的摩擦起來。
顧畔之右眼一挑,心裏大概是明白了。
這藥油得用熱力搓開敷於患處,這樣才能更好的緩解經脈中的傷痛。
“小蓮,莫要遷怒於他人。顧公子,這是我的舊疾。”
連愛兒說幾個字就開始喘,但還是十分有禮貌的為其解釋。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了那麼不堪的場麵。小魚,你快帶你家公子回房休息吧!我…我沒事的。敷了葯,就好了,放心吧!明天不會耽誤回去的路程!”
連愛兒不能什麼都不顧,雖然疼得她花容失色,可終究顧畔之是外人,不能要求他們一起為她的事情承擔責任。
小蓮徹底綳不住了,心急又加上自己的無能,眼眶霎時間變得濕潤了。
對顧公子和小魚作了個禮,當是賠罪。
“是,小姐教訓的是。小蓮錯了!顧公子你們趕緊回去歇著吧!二小姐,二小姐有奴婢伺候不會有事的。”
哽噎的小蓮,一邊繼續搓熱雙手及時敷於患處,一邊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說著。
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她的手迅速而輕柔,生怕因為粗魯的動作會讓二小姐加重疼痛。
顧畔之朝小魚耷拉著腦袋的模樣看了看,牽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回頭見到連愛兒徹底趴倒在床上,嘴唇因為長時間的忍耐而顫顫發抖,她的臉更加蒼白,無力的去抓著空氣裡看不見的救命稻草。
這些都是她自己的因果,本該就此離去的顧畔之,像是被無形的力量觸動一般,凜冽地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泛起柔情。
他緊緊蹙眉,意識到自己竟然出現了不該出現的狀態。
惻隱之心!
一種懦弱者纔有的東西,他怎麼也……
他凝視著那房間裏痛苦不堪的背影,心中竟湧動起難以掩蓋的衝動,他想去幫幫她!
就算是幫不上忙,一直陪著也好的念頭!
不!
他不能!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住這該死的慾念!
門合上的那瞬間。
“啊~嘶~”
一聲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徹底擊碎了他事不關己的冰殼。
心底不知道為什麼湧出一陣酸楚?
他牽住小魚的手掌一緊,便鬆開了。
連愛兒緊抓著床沿的手,指節都全部泛白,小蓮無力地蹲下身子,充滿不捨的望著她,心如刀割。
“小姐,都怪奴婢!小蓮沒用,沒法給小姐上藥!嗚嗚…小姐…”
小蓮隻能看著二小姐依靠自己的毅力,撐過發病期,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代替二小姐承受疼痛,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在小蓮的自責和哭泣中,連愛兒覺得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了,疼痛已經快要將她淹沒。
每一次的呼吸,就好像是窒息前的最後告別。
就在聲音慢慢朝身後遠去,心跳聲不斷卡點,頻率也變得慢了下來。
一道光,隨著耳邊傳來的急促地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光是小蓮,還有連愛兒也覺得不可思議。
連愛兒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呢,在恍惚之際,那張帶著關切麵容的側臉慢慢貼近。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朝她飛奔,本應管好自己的顧畔之這會兒居然毫不猶豫地帶著救贖般地眼光而來。
他有力的大手,托起倒在床榻的她。
冰涼地麵板在觸碰到溫熱的藥油,就像是有一陣陣熱源不斷被傳輸到身體裏。
內力源源不斷的化了藥力,被揉進患處。
連愛兒清晰的感知到,顧畔之現在傳來的善意,她不禁湧起難以言表的感謝之情。
驚訝和感動是並存的!
連愛兒的痛意慢慢減退,臉色也好起來了。
小蓮也很詫異,這個顧畔之竟然會武功,他不是商賈之家嗎?
而且他內力深不可測,竟然傳了一炷香還沒覺得累!
連愛兒像是經歷過很多磨難的人,遇到了遮風擋雨的港灣,直接就睡死了過去。
小蓮看到二小姐被顧公子托在腿上,她的表情如此安詳寧靜,不像是剛才那般猙獰,心裏放鬆了許多。
想來顧公子不久之後就會是二小姐的夫婿,便很有眼力見的默默退出房間。
翌日清晨。
一夜無夢的連愛兒睡到了自然醒,她眨巴著眼睛,用手輕輕地揉揉。
剛想開口喊小蓮的時候,看到了在桌子上撐著頭昏昏欲睡的顧畔之。
她微微一愣,“他怎麼在這?”
連愛兒打量房間無第三個人的時候,下意識的檢查了自己的衣著,還有床榻上的佈置。
惴惴不安的心纔有所平穩。
她定了定神,回想起昨夜的事情。
那時的她還沉浸在無盡的痛苦之中,好像是他顧畔之最後趕來,幫她上了葯才免去這一切的發生。
是他,救了她!
她輕輕摸了摸昨晚還疼痛浮腫的腳後跟,如今那裏完好如初,除了有一道疤痕存在,再無別的。
連愛兒心中充滿了感恩,顧畔之其實也沒有她想得那麼那麼的疏遠!
其實人還是挺好的呀!
本想著回去就與娘親說明一切,取消婚事,可經過這事以後,打從心裏覺得顧畔之好像挺有責任感的。
在一番心理博弈後,還是沒有動搖過早已定好的想法。
可能,這就是有緣無份吧!
如果不是經歷過那些苦難,她會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可能,她天生慕強吧!
連愛兒將一旁的毛毯輕輕蓋在他身上,拿上外披便離開了房間。
接近辰時,寺廟中傳出陣陣誦經的聲響。
連愛兒在小蓮的陪伴下,規矩地前往佛龕前虔誠地焚香。
“諸佛保佑,信女愛兒,願長俸香火,求保連家一世平安健康。”
她接受了一切洗禮,最終又捐出兩百兩作為香火錢,與之供奉。
禮佛完畢,便看見阿福帶著小五他們,朝她們走過來。
“二小姐,您的身體可恢復了?”
“阿福,我已經沒事了。娘親呢?她可有說了什麼?”
阿福微微一笑,“二小姐之所以派我去不就是瞞住夫人的嗎!夫人知道後並無再多說什麼,隻叫我們好好跟在您身側,務必保護您的安全!”
知道娘親沒有起疑心,她就不再忐忑了。
剛好,小魚一臉惺惺地走到離她們不遠不近的地方,嘟著嘴眼神亂瞄。
連愛兒探出腦袋看向他時,小魚連忙地下頭去。
小蓮自然明白了小魚是因為什麼,昨夜她也是急壞了才嗬斥了他,現在想來可真是不該。
小魚畢竟還是十幾歲的孩子,她這般訓斥,可容易給他留下陰影的。
小蓮輕輕靠近連愛兒,咬了咬嘴唇,滿臉期許的問:“二小姐,一會兒回去時,能不能允許我去縣城一趟。我記得在咱們山腳下有個集市,那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連愛兒豈會不知道她的心思,笑了笑從頭上拔下一根銀釵,遞給她。
“也當是我的一份心意,你隻管去當了,多買點。這小孩啊,得哄哄啦!”
小蓮原本還不想接的,她在連家做工這幾年也是積攢了不少錢財。
“不用了,小姐…”
“來,這是我的。也,幫我帶一份心意吧!”
這時候,阿福將自己的錢袋也遞過去,小蓮的臉突然變得越來越紅。
她呆愣愣地望著一臉燦爛笑容的阿福,吞了吞口水,“好!我一定多買點!”
小蓮把東西都收入囊中,顧畔之則不聲不響地走到眾人麵前。
“連姑娘,你的傷…好點了嗎?”
麵對顧畔之溫柔的關切,連愛兒也沒那麼的抵觸了。
懷著感恩的心對他露出燦爛的微笑,“無礙了,本就是舊疾複發而已。看著動靜大,其實沒什麼的。謝謝你啊,顧公子!”
顧畔之像是聽到了什麼令人害羞的話語,頓了頓,不好意思的閃爍著眼神急忙扯開話題。
“哦,舉手之勞而已。連姑娘,你昨夜都沒有吃什麼東西,不如在此地用過齋飯,就快些返回山莊吧!如何?”
連愛兒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實她早上就是被餓醒的,可她又不好意思說。
她轉頭看向阿福,“阿福!你來回奔波想必也餓了吧!還有一眾兄弟,為了我守了一夜。吃飯也花不了多久,吃完再走吧!”
阿福滿眼都是對二小姐的欣賞,自然不會出言乾預,連忙招呼大家一同前往享用齋飯。
齋飯是一碗豆腐和青菜,一盆素麵。
就先對付了一頓。
端著青菜麵的連愛兒坐在了一旁,顧畔之依舊如影隨形。
“來,多吃點!你碗裏的青菜比麵都多!”顧畔之時毫不掩飾自己的關心,硬是給她碗裏多添了半碗的麵條。
“顧公子不要客氣了,你也多吃點!”連愛兒尷尬的捧著沉甸甸的關心,不甘示弱地將半碗豆腐都倒進他碗裏。
同樣語塞的顧畔之,在與連愛兒相視後,臉上纔出現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兩人的關係似乎在潛移默化中變得親近了不少。
連愛兒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道:“對了,沒想到你一個京城豪門,居然有這麼強的內力啊?!”
顧畔之也沒藏著掖著,很快就交代了,“害!這有什麼好說的?我家世代經商是不假,隻是我出生那會兒身體不好。找人看過,為了以後不成為藥罐子。家裏就給我找了師傅,幼時學過幾年,沒那麼神乎!”
連愛兒見他說得那麼爽快,也就沒再深一步的挖掘。
顧畔之吃了幾口麵,換作輕快的語氣再次陪笑道:“我能問問,你的傷…如果是觸及到你不便講的話,那就當我沒問。”
連愛兒慢慢放下碗筷,摸了摸手上的疤痕,平靜地問:“你是想問我這傷會不會伴隨一生是不是?”
“呃,算是吧!”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大夫說,我的手腳筋是被人惡意挑斷的。如今能站起來還可以走路已經比別人幸運許多了。隻不過往後餘生,都不能走得太遠了。要不然舊疾發作,就如同昨夜那般,痛苦不已。”
顧畔之擰著眉,嘴裏的話開了三次口,才說出來,“你恨他嗎?”
這話讓還沉浸在對未來充滿迷茫的連愛兒摸不著頭腦,狐疑地反問,“恨誰?”
顧畔之很顯然不想讓她看穿自己另外的心思。
“當然是知道你受了這般苦痛卻毫無作為的連無錫!”
心中的疑問在脫口而出的瞬間,轉換了目標。
“自然是挾持你的那幫劫匪。”
連愛兒麵色凝重了起來,不自覺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她在努力的回想起那段可怕的記憶,可等她有意識時,隻有滿身遍佈地傷痕,還有心裏空落落的失落感。
恨!
她要恨誰啊?
她連是誰害她變成這樣的都不知道!
就算是有恨,那又如何?
爹爹不是已經幫她殺了那幫匪徒替她報仇了嗎?
她的恨,重要嗎?
要說恨,她最恨的就是自己!
若不是她一心想要闖蕩什麼破江湖,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
“連姑娘,連姑娘….”
顧畔之看連愛兒一直沒回應他的話,還神情恍惚地紅了眼眶,這纔打斷了她的思緒。
回神過來的連愛兒,長嘆一口氣,“恨吧!我應該恨,不是嗎?”
無奈和妥協把這一切混淆在痛苦裏,這是顧畔之看到的,也是他不能認同的。
午時左右,阿福帶著護衛隊安排好了下山的路線,繞過了許多積水的地方。
因此原本下山的大路就演變成山間小路。
山間小路,也稱為野路。
兩人並排行走恐有掉下去的風險。
因此一行人將連愛兒、小蓮、小魚和顧畔之護在中間,朝若隱若現的冷湖方向走去。
阿福向下看了看,嚴肅地回頭看向連愛兒,“二小姐,再下去兩丈,前麵有一處斷崖,加上昨夜下雨,泥濘不堪,異常兇險。你切記要跟著我的腳步走!好嗎!”
連愛兒鄭重地點點頭,“阿福哥,你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話音未落,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原本晴空萬裡的太陽,被烏雲籠罩。
連愛兒身後的小魚惶恐地看著腳下越發陡峭的山路,心裏直打鼓。
在他身後是同樣緊張的小蓮,不過她看到平時柔弱地二小姐都沒有發怵,她就強裝下鎮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絲毫不敢望向兩邊的深淵。
冷湖上不知道何時飄浮著一片片霧氣,在一行人全神貫注注意腳下安全下山的途中,緩緩升騰而起。
一個六尺距離的深坑橫在路上,讓眾人犯了難,“小五你是怎麼探路的?這麼大的坑,你讓大家怎麼過去?”
不等阿福問責,隊裏的護衛都開始抱怨。
小五麵露尷尬,“阿福哥,我今天早上探路的時候,沒有看見這個坑啊!真的!”
“事已至此,別埋怨了!二小姐,你上來,我揹你過去,再來接她們。”阿福最先看緊的便是連愛兒,連忙上手拉她。
“小蓮姐,這坑好深啊!我有點害怕了!”
“別怕別怕!一會兒就帶你過去了,馬上咱們就下山了昂!”
同樣臉色煞白的小蓮,緊緊握著出手汗的雙手,努力地安慰著瑟瑟發抖的小魚。
聽到身後的聲音,連愛兒皺起眉頭,伸出的手又縮回來,眼中寫滿了憐惜。
“阿福,小魚是小孩子。他害怕是人之常情,你先把他抱過去吧!”
阿福沒好氣地瞧著二小姐身後快哭了的小魚,搖搖頭笑道:“再過兩年都要當大人了,還這麼沒出息!”
小魚被阿福抱在懷裏,強大的臂力讓小魚心裏有了依靠,掠過連愛兒時,高喊一句,“謝謝二小姐。”
惹得大家捂嘴偷笑,給本就緊張地氛圍增添了不少歡樂。
“你們看,這白色霧濛濛的是什麼啊!”小魚一臉疑問地指著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像雲一樣的東西,大聲叫喚。
小蓮轉移過頭去看,“難道是雲掉下來了嗎?”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陣大風颳得塵土飛揚。
連愛兒被一股力量推著往反方向跑去,直到趁亂拉住了一棵樹枝才被迫停下來。
隨著一陣陣白色迷霧,將此片區域籠罩。
“二小姐!”
“阿福?”
“小蓮,小魚!”
“愛兒!”
“顧公子?”
好一陣漸行漸遠地的喊叫聲,周身好像是擦過好幾道影子,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很漫長的白霧蓋在眼前,她如何努力的張開眼睛都看不見絲毫。
緊張的、害怕的、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叫喊著阿福和小蓮的名字,在霧氣中得不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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