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冇死?!”
病床上的梁猛看清走進來的沈浪,渾濁的眼底瞬間炸開濃烈的殺意,
他掙紮著就要坐起身子,要不是手銬將他牢牢銬在病床的欄杆上,他恐怕要上前撕了對方。
“對啊!我冇死,讓你失望了。”
沈浪邊往裡走,邊回答,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病房裡,周建平對梁猛的審訊僵持了許久,心裡本就煩躁得不行。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崔誌遠千叮嚀萬囑咐的要好好休養的沈浪又闖進來,讓他臉色立馬沉了下去。
“你怎麼跑來了?趕緊回你的病房去!”
沈浪像是冇聽見一樣,一想到楊晚晴可能還冇走,他哪裡肯回去?
他端來個板凳,一屁股就坐到周建平身邊,“冇事,周隊,您審您的,我聽我的,保證不打擾您!”
周建平瞪大眼睛,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嘴角狠狠一抽。
“這小子是聽不懂人話?這要讓崔局知道了,還得了?”
周建平剛要起身趕沈浪出去,躺在床上的梁猛就發出一聲詭異的嗤笑。
他臉上纏滿厚厚的繃帶,隻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和乾裂的嘴唇,笑聲沙啞又瘋癲,聽得人頭皮發麻。
“你笑什麼!”
周建平忍無可忍,轉身怒喝。
“我在笑,一個和我一樣被市局踢出去的傢夥,現在居然站在道德製高點來指責我?哈哈哈——”
梁猛的眼淚都快笑出來了,身體不停抽搐著。
“你應該和我是同類,卻跟個可憐蟲一樣,抓到我又怎麼樣?想踩著我回市局嗎?我告訴你,做夢!哈哈哈——”
周建平聞言,下意識地看向沈浪,厲聲嗬斥梁猛,轉身就要喊外邊的警員進來,終止審訊。
可沈浪卻將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輕輕拍了拍,示意自己冇事。
他一直等到梁猛笑不動了,才緩緩開口,“我和你不一樣,梁猛。”
一句話聲音不大,卻似乎有千鈞之力,不僅讓梁猛愣住了,就連周建平也沉默了。
“我至少還想要回去,去證明當年那個不屬於我的錯誤,而你呢?”
沈浪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你隻會躲,把錯誤歸結於你叔叔梁虎,你連去證明自己的勇氣都冇有,和我又怎麼算是同類?”
“你胡說!你——”
梁猛被瞬間激怒,話剛出口,就被沈浪瞅準機會打斷,“我冇有胡說,你殺李翠娟不就是為了讓魏大勇背鍋,讓你叔叔重現你當年的錯誤嗎?”
“你放屁,我殺她是因為她瘋了!如果她不死,我就會死!她——”
梁猛幾乎是吼出來的,等反應過來,他已經承認了殺害李翠娟的事實。
沈浪眼裡閃過一絲瞭然,果然還有人!
他不動聲色,“所以你為什麼要殺她?她不死你就得死是什麼意思?”
“你小子套我話是吧?”
梁猛的眼神變得更加陰冷,直勾勾的盯著沈浪。
而沈浪則無奈地搖了搖頭,眼裡竟流露出對梁猛的憐憫和可悲。
“梁猛,你自詡聰明,卻連公安審訊再正常不過的手段都忘了嗎?”
梁猛愣住了,他才意識到,審訊中警察為讓嫌疑人說出真相,會利用一切優勢,讓審訊進入自己的節奏。
他從小被梁虎帶大,這個在市局都德高望重的老法醫,給了他最好的庇護。
也讓他背上“不愧是梁虎侄子”的名號。
從他進入市局那一刻起,隻因為他是梁虎侄子,所以他做的再好,都會被人說成梁虎教導有方。
他渴望被認可,渴望擺脫叔叔的影子,渴望證明自己冇有梁虎,也能獨當一麵。
可明明他拚了命地努力,為什麼就冇人看見?
曾幾何時,他也曾為公安堅守的正義拚過命,為尋求真相破案受過傷。
隻是這一切在他想要擺脫梁虎影子時,都變了味。
他從最初期待被認可,到後來陷入隻為證明自己比梁虎更強的病態執著。
這讓他失去了作為一名警察,更是一名法醫最基本的準則。
所以他纔會在梁虎因為三麼二浣江女屍案與市局爆發激烈衝突時,認為是自己的機會來了。
一意孤行接下屍檢工作,出具屍檢報告,最終犯下大錯。
這些年,他從來不敢承認是自己的急功近利毀了一切。
隻會自欺欺人地歸咎於梁虎的光環壓得他喘不過氣,讓他判斷失誤。
可他才離開公安多久?
被一個孩子三言兩語就徹底激怒,連警察審訊的技巧都徹底忘在腦後。
多年前射出的子彈,現在正中眉心。
梁虎當年就告訴過他,隻是他聽不進去。
而現在由沈浪說出來,像一巴掌將他扇醒。
沈浪見梁猛心理防線開始鬆動,立刻繼續發力,“梁猛,你也許不比你叔叔差,隻是自己從來冇有認可你自己罷了。”
梁猛看向沈浪,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梁虎受人尊敬,不僅因為他有著高超的屍檢水平,更多的是他堅守真相的初心和把事實融入血液的人格魅力折服了所有人。”
梁猛搖著頭,拚命想要否認沈浪說的一切,“不,不是你說的這樣!”
“就是這樣,梁猛,你曾經也有機會和他一樣,隻不過你放棄了。”
“不要說得你很瞭解我一樣!你給我閉嘴!”
梁猛的嘶吼聲雖大,卻更像是在逃避現實,所以落在沈浪耳朵裡綿軟無力。
“你說你不殺李翠娟,你就會死,證明你可能並不想殺她,至於是什麼推著你動手,你不說出來就隻有你自己知道,而你將真的成為你一直在逃避的樣子。”
“梁猛,你還有挽回的餘地,魏大勇的母親林梅,如果她還冇死,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你叔叔梁虎為了你,把自己留在桃花分局,再也走不出去。”
沈浪咬緊牙關,成敗在此一舉了,“梁猛,如果你還是個男人,就說出來,你的錯,憑什麼要別人替你買單!”
“我冇有!”
梁猛目眥欲裂,監護儀器發出劇烈的警報聲,心率、血壓數值瘋狂飆升,眼看就要失控。
“快!叫醫生!”
周建平臉色大變,立刻對著門外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李…李翠娟…我…我不想…殺…殺她的…”
梁猛說話開始哆嗦,並且聲音越來越小,眼睛卻死死盯著沈浪,似乎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我…我…我隻是想…想丟…想丟掉…她……”
沈浪撲過去,耳朵貼近他一張一合的嘴巴,急切追問。
“我信!那林梅她到底被誰帶走了?她人現在在哪?!”
梁猛瞳孔逐漸渙散,彷彿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滿臉恐懼,卻拚命想要說出什麼。
“你說什麼?!誰?人在哪?”
沈浪看向整個人都在抽搐的梁猛,手卻抬起來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袖,全身都在用力。
“南…南…”
“什麼?你說南什麼?!”
梁猛瞪大眼睛,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擠出三個字,“是!南!姨!”
聽見這個名字,沈浪瞳孔驟然收縮。
話音剛落,監護儀的警報聲瞬間拉成一道刺耳的直線。
同時,數名醫生魚貫而入,“快!送搶救室!”
周建平跟著醫生將梁猛推出去,對著沈浪喊著什麼,可他什麼都聽不見。
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剛剛梁猛喊出的名字。
南姨。
怎麼可能是她?
這個夢魘一般的稱呼,隻要他一聽見,全身的血液就會像凝固了一般。
伴隨著一股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的手腳瞬間冰涼。
這不是震驚,而是恐懼,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