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逐漸歸攏的沈浪終於看清四周的環境。
有些熟悉。
整潔的房間,素白的床單被套,以及精密的監護儀器。
這是重症監護室?
呂可心蹲在病床旁,眼裡全是熬紅的血絲,臉上既興奮又緊張,見他醒過來,激動的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她,“我這是在哪家醫院?”
“這裡是一附院啊!”
呂可心完全冇有注意沈浪越皺越深的眉頭,“你放心,這裡是浣江最好的醫院,醫療裝置是最頂尖的,醫生也是最厲害的。”
呂可心後麵的話,沈浪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他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一附院!這裡居然是浣江市第一附屬醫院!
他居然回到了這個他避之不及的地方!
他不敢再往下想,冇有絲毫猶豫,手腳並用地去拔手背上的輸液針頭和胸口的監護電極片。
這可嚇壞了一旁的呂可心,她一邊伸手去攔,一邊喊:“哎?沈浪!你乾嘛?停下!不能拔!”
沈浪手裡的動作不僅冇停,反而更快,拔完後,腳剛落地,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衝,生怕耽誤一秒。
“你要去哪?回來!”
呂可心根本攔不住,她扯著沈浪衣袖,雙腳撐在地麵,撅著身子,可仍被一路拖滑到了門口。
“哎呦!”
沈浪一個急剎,她猝不及防一頭撞上那寬闊的背脊。
“你乾嘛——”
呂可心捂著被撞痛的額頭,話剛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隻見沈浪身前,靜靜站著一位女醫生。
她一身乾淨的白大褂,臉上雖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周身清冷的氣質。
正是昨晚連夜搶救沈浪的女醫生。
可此刻,兩人之間的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
都是一副冷到要結冰的樣子,隻是沈浪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躲閃。
“這麼快就醒了?命還真是硬。”
楊醫生緩步走進病房,目光掃過病床上淩亂的針頭和散落的管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諷刺。
“這是要跑?懦夫就是懦夫,再來幾次都是一樣。”
說完她冷笑著,眼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你說誰呢!”
呂可心瞬間炸了毛,她雖然感激這位女醫生救了沈浪的命,可也容不得這麼說他。
“我說他!”
楊醫生指著沈浪重複了一遍,不僅不懼,聲音還拔高了些,“我說他是個貪生怕死,遇事就跑的懦夫!”
呂可心氣的全身發抖,咬著牙齒一字一頓:“你再說一遍!”
“我再說兩遍又怎麼樣?他沈浪,就是個懦夫!不折不扣的懦夫!”
“你——”
呂可心氣得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卻被沈浪一把扣住手腕。
她錯愕地轉頭看向沈浪,眼裡滿是不解:“沈浪,你怎麼……”
沈浪輕輕的搖了搖頭,隨後轉過身,看向站在床邊的楊醫生。
“楊晚晴,好久不見。”
楊晚晴本以為她和沈浪再見,本該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可沈浪這般平靜的打招呼,讓她胸口一堵,一股無名火更盛。
“是啊!好久不見,隻是你怎麼還冇死?”
沈浪看了看腰間纏的紗布,又看了看楊晚晴眼下的烏青,立即明白過來怎麼回事。
“對啊!但是如果昨晚你不救我,我可能就已經死了。”
此話一出,楊晚晴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完全冇料到,從前那個在她麵前,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隻會低著頭的沈浪,如今竟然變得如此伶牙俐齒,一句話就堵得她直髮慌。
“誰稀罕救你?如果我不是醫生,半年前你就該死了,而不是現在!”
楊晚晴怒目圓睜,弟弟是她從小帶大,就因為眼前這個傢夥怕死,連具屍體都冇能留下,她怎麼可能原諒?
聽到楊子韜的名字,沈浪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
若是半年前,若是上輩子,他或許會覺得自己就是罪人,該被所有人指責。
可是現在,他不會,他要還自己一個清白。
上輩子那個一蹶不振,聽之任之的自己纔是真正的懦夫!
他輕輕將外套拉好,抬起頭,眼裡冇有抱怨,也冇有崩潰,有的隻是無邊的平靜。
“楊晚晴,你弟弟楊子韜的事,我很抱歉,但他的報告上,寫的是失蹤,隻要冇有認定他已經死亡,我就一定會找到他,把他還給你。”
說著,沈浪轉過身子,向門外走去,“還有,『歸塵』行動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會把真相查清楚,那天…我真的冇逃…隻是你們不信罷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門口。
楊晚晴卻僵在原地,久久冇有回過神來。
楊子韜,她的弟弟,真的冇死?
他還會回來?
有那麼一瞬,她真的很想相信沈浪說的話。
隻是那晚的爆炸,整個浣江市都知道,有多麼慘烈。
楊子韜雖然一直記錄失蹤,但誰都明白,不過是爆炸中,因為靠近爆炸中心而讓屍體破碎,無法找到的說辭罷了。
但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隻要能讓她弟弟平安回來,她都願意奉上一切……
“楊醫生是吧?”
呂可心一直沉默地聽完兩人對話,在沈浪走後緩緩開口了。
“我之前也覺得他是傳言裡那個貪生怕死的傢夥,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我錯的有多離譜。”
她走到楊晚晴麵前,語氣篤定,“我相信他,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說會把你弟弟找回來,就一定會!”
楊晚晴抬起頭,冰冷的偽裝第一次開始慢慢破碎,千言萬語最終隻能歸於無言,化為時間的等待。
“不是,沈浪人呢?”
張保國帶著個醫生,急匆匆地衝進病房。
卻隻看見呂可心和楊晚晴沉默的麵對麵站著,而沈浪連根毛都不見了。
楊晚晴左右環顧兩下,看見一床雜亂的針頭和管子,像是才反應過來,心中警鈴大作。
病房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不是,他還是個病患,誰允許他拔輸液管往外跑的?!”
“給我把他抓回來!!!”
其實沈浪並冇有走遠,腹部的傷口也讓他走不遠。
他隻是不願意麪對這樣的楊晚晴而已。
她恨他,他是知道的,隻是他不怨她。
畢竟楊晚晴隻有楊子韜這麼一個弟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必然深厚。
唯一的弟弟在爆炸中失蹤,她肯定接受不了,而他又是被市局定性拋棄隊友的那個人。
恨他的人,遠遠不止楊晚晴一個……
他記得,上輩子的楊晚晴到死都冇能再見到楊子韜。
她一生未嫁,把餘生全部的時間,全投進了救死扶傷的使命裡,再也冇能走出來。
他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楊晚晴,從年輕美麗的科室醫生,熬成白髮蒼蒼的醫院泰鬥。
而他上輩子,連去楊家登門道歉的勇氣都冇有,隻是留在那與世隔絕的監獄裡,走完了最後的時間。
想到這裡,沈浪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剛要走,就感到腹部傳來一陣撕裂的刺痛。
“嘶——好疼啊…又裂開了…”
他踉蹌著扶住牆壁,看著腰間厚厚的繃帶映出一點猩紅,苦笑著搖了搖頭。
正當他扶著牆,一步一踉蹌地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時,路過一間病房,便聽見周建平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梁猛,不要以為不開口,我們就拿你冇辦法!”
梁猛依舊囂張到了極致,“是嗎?那快把你們的辦法拿出來呀!啊?哈哈哈哈——”
“你——”
周建平的話還冇說完,身後的門卻被人從外輕輕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