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回家換身乾衣服,別著涼。”
他囑咐完,抄起濕襯衫套上。
襯衫還滴著水,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他沒管,直接拽緊袖口繫好釦子。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身腱子肉,胳膊粗實。
他抬眼一樂。
“喲,部隊出來的吧?”
手指朝軍營方向比劃了一下。
霍瑾昱沒接茬。
隻是一轉身,跨上車子,馱著薑雲斕,一路回家。
“我先沖個澡。”
他說。
身上沾了泥水味,混著青草腥氣和河底淤泥的土腥,他渾身不得勁。
薑雲斕正忙著拆包裹、歸置新書,把一摞書按厚薄碼齊,又用麻繩捆牢。
“回頭抽空叫師傅打個烤爐,專烤電影院門口賣的那種雞蛋糕。”
“再順手訂幾副新模子,這次窩窩頭,捏小點,一口一個正好。”
“得抽空跑趟傅家,再順一台攪拌機回來。”
“多請個幫手,劉姐一個人忙不過來,太吃力了。”
薑雲斕正揣著娃呢,身子沉,腰痠得直不起來。
她圖的是掙點活錢,又不是圖把自己熬成藥渣子。
事兒她一件件掰開說了,哪天要進多少料。
霍瑾昱沒二話,轉身先鑽進灶房掌勺去了。
他掀開鍋蓋,舀起一勺湯嘗了鹹淡。
院裏那幾棵小桃樹,枝葉油亮亮的,新抽的嫩葉泛著淺綠。
結的果子也水靈,表皮絨毛未褪,青中泛紅,指尖一碰就彈回來。
薑雲斕踮腳摘下那隻青中泛紅的小毛桃。
挨著霍瑾昱站定,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分著吃了。
巴掌大的桃子,三兩口就見底了。
果肉微酸,汁水清冽,嚥下去喉嚨裡還泛著一點甜。
霍瑾昱手腳麻利,飯菜轉眼就端上了桌。
倆人扒拉完碗,跨上自行車,直奔今天要辦的幾樁事。
零碎事兒不少,跑前跑後,一下午全搭進去了。
霍瑾昱騎車時單手扶把,另一隻手拎著兩包剛買的螺絲釘。
薑雲斕坐在後座,懷裏抱著一本賬冊,邊走邊記。
“活兒都落停了。你想好讓誰來搭把手沒?”
霍瑾昱問。
薑雲斕歪頭琢磨了一下。
“你有主意了?”
他向來不插手她的安排。
這一開口,八成心裏早有人選了。
“我有個老戰友,腿受過傷,回村種地好幾年了。我想請他過來搭把手。”
霍瑾昱語氣平實,眼裏卻有點發沉。
薑雲斕點頭:“行啊。”
“我找蘇運來這兒幹活,也是想讓他摸熟門路,等手藝練出來了,自己回家支個攤、開個小店,娶個媳婦,日子不就穩穩噹噹地起來了?”
霍瑾昱說得認真。
“我懂。”
薑雲斕應得乾脆。
她真沒別的話講。
霍瑾昱肩膀鬆了鬆,第二天中午就把人領進門了。
薑雲斕一見蘇運,愣了下。
這孩子咋看著跟剛下課的中學生似的?
“嫂子好!”
蘇運嗓門敞亮,腰桿挺得筆直。
“這也太年輕了吧……”
她小聲嘀咕。
有點拿不準。
霍瑾昱搖頭笑。
“二十一了,臉嫩,顯小。”
年紀輕輕,腿就落下毛病。
薑雲斕心裏一下子軟了。
“那你跟劉姐好好學,她現在樣樣都能獨當一麵。”
“是!”
蘇運響亮應一聲,立馬捲起袖子開工。
新烤爐還沒砌好,暫時還用舊爐子。
兩人乾起活來反而空出不少時間。
但領工資嘛,哪好意思閑著?
索性把院子掃了三遍,牆角補了縫,井台擦得反光。
蘇運還想湊去工地上幫著壘磚,被包工頭一手拽回來。
“去去去,這活你摻和不了!”
劉春華轉念一想,扛起斧子去劈柴了。
反正閑不住。
她現在一得空,就幫薑雲斕和霍瑾昱納布鞋。
外頭賣的解放鞋是時髦。
可腳丫子舒服纔是真本事。
家裏人口多,薑雲斕不想悶在屋裏發蔫。
托劉春華看著點,自己溜達出門透氣。
沿著乾渠邊慢慢走,路邊野花星星點點。
藍的紫的黃的,開得隨意又熱鬧。
風暖乎乎的,吹在臉上像被輕輕拍了兩下。
再過一陣子熱起來,怕是連門都不想出了。
薑雲斕正晃悠著,一抬眼。
嘿,又碰上那位老熟人了。
還是老地方,河灣東側第三塊青石旁。
還是老姿勢,甩竿、靜坐、盯浮標。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捲到小腿肚。
“老爺子,在這釣魚吶?”
她笑著打了個招呼。
聲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熟稔的親近。
“還有鉤子沒?我也想甩兩竿玩玩。”
她歪頭問。
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目光已經落在他腳邊那隻褪色的帆布魚簍上。
老爺子樂得直拍大腿。
“鉤子管夠!可杆子嘛……早折了。”
他伸手往身後指了指。
那裏斜倚著半截斷竹,茬口參差,還沾著乾涸的泥點。
那根四節竹釣竿,是他熬了好幾個晚上削出來的,光打磨就磨禿了三把小刀。
每節竹筒都用細砂紙反覆擦過,直到摸上去滑不留手。
介麵處纏著黑膠布,一圈壓一圈,密實又牢固。
薑雲斕擺擺手,眼睛一亮。
“沒事兒,現砍一根竹子就行!”
她往前邁了兩步,靴子踩在鬆軟的土坡上,留下淺淺印子。
河岸邊上,正戳著幾叢青皮毛竹。
竹葉邊緣泛著薄薄一層銀光。
風一吹,簌簌輕響。
老頭:……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喉結上下動了動,沒出聲。
“就拿根光溜溜的竹棍?魚怕是見了都繞著遊。”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水麵。
“你瞧,水紋都沒動一下,靜得能照見人影。”
“我坐這兒盯了快倆鐘頭,水麵連個泡都沒冒。”
說話時,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錶盤發黃的老式手錶,指標停在九點十七分。
薑雲斕心裏咯噔一下。
好傢夥,這是位資深“空軍”啊。
她悄悄數了數他魚簍裡空蕩蕩的底部。
“沒關係,我就圖個樂嗬。”
她彎腰撿起一顆小石子,在掌心掂了掂,又輕輕放下。
“釣上來了,今晚熬鍋奶白魚湯,釣不上來,咱啃饅頭蘸醬也香。”
她從揹包側袋掏出個小布包,開啟。
裏麵是兩塊用油紙裹著的醬菜疙瘩,還冒著微涼的潮氣。
聽她這麼一說,老頭樂得眯起眼,嘿嘿直笑。
“再說了,我還在呢!咋能讓恩人空著肚子走?信和錦旗,我昨天下午就託人送局裏去了,這會兒估計正挨誇呢。”
他拍拍褲兜,發出窸窣的紙張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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