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浪漫還未散盡,塞納河畔的晚風依舊溫柔,可蘇晚心底的甜蜜,卻在一通越洋電話打來後,瞬間被一層冰冷的陰霾覆蓋。
她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泛白,聽筒裏,律師沉穩的聲音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關於當年蘇家破產、父親意外身亡的後續賠償,以及一份被刻意隱瞞多年的婚內財產協議,被毫無保留地揭開。
陸沉淵端著兩杯紅酒從露台走來,看到蘇晚臉色慘白、渾身僵硬的模樣,心頭猛地一沉,快步上前將酒杯放下,伸手想去碰她的臉頰:“晚晚,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指尖剛觸到她的麵板,蘇晚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一步,眼神裏帶著陌生的疏離、痛苦,還有一層化不開的失望。
“別碰我。”
兩個字,輕得像風,卻冷得像冰,瞬間將陸沉淵定在原地。
他臉上的溫柔一點點僵住,眼底的慌亂不受控製地蔓延開來:“晚晚,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我,誰欺負你了?”
蘇晚緩緩抬起頭,眼眶已經紅透,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將手機螢幕轉向陸沉淵,上麵是律師發來的檔案照片 ——一份簽署於三年前、她完全不知情的婚內財產分割協議。
協議上清清楚楚寫著:一旦兩人離婚,蘇晚將淨身出戶,蘇家所有剩餘資產、賠償款,全部歸陸氏集團代管,且蘇晚終身不得追究陸家和當年案件的關聯。
“陸沉淵,” 她開口,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這份協議,你認識嗎?”
陸沉淵的目光落在螢幕上,臉色驟然一變,瞳孔猛地收縮,周身的氣息瞬間亂了。
他怎麽會不認識。
三年前,為了逼走蘇晚、讓她遠離慕容家和傅家的殺機,為了用這份冰冷的協議堵住家族內部的嘴,也為了暫時接管蘇家資產保護她不被債主逼死,他瞞著所有人,偽造了她的簽字,硬生生將她推開。
那是他藏得最深、最痛、也最不敢讓她知道的秘密。
是他追妻路上,最致命的一道暗傷。
“晚晚,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當年我……”
“當年你怎麽樣?” 蘇晚突然打斷他,聲音拔高,壓抑了三年的委屈、痛苦、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當年你就是這麽算計我的,對不對?你讓我淨身出戶,讓我背著蘇家的罵名離開,讓我以為你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嫌棄我、看不起我!”
“我爸死了,我家沒了,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你給我的不是安慰,不是幫助,是一份冰冷的、讓我滾蛋的協議!陸沉淵,你告訴我,這三年你追著我、護著我、為我拚命,到底是真心的,還是你覺得當年玩得不夠狠,現在想換一種方式繼續折磨我?”
她越說越激動,肩膀劇烈顫抖,淚水終於決堤,砸在地上,也砸在陸沉淵心上。
那些他以為已經撫平的傷痕,那些他用溫柔和性命一點點捂熱的過往,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變成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兩人之間。
陸沉淵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上前抱住她,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她,可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知道,這一次,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
是他親手給了她最痛的一刀,是他親手把她推進深淵,如今他再深情、再偏執、再不顧一切,在這份協議麵前,都顯得像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不是的,晚晚,我從來沒有想過折磨你,從來沒有。” 陸沉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槍林彈雨裏都不曾皺一下眉的男人,此刻眼底滿是慌亂和無助,“當年我簽這份協議,是為了保護你,慕容家要趕盡殺絕,家族逼我聯姻,我隻有把你推開,讓他們覺得你對我毫無用處,你才能活下來!”
“蘇家的資產我一分沒動,全部幫你保全著,賠償款也在我私人賬戶裏,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占為己有!我偽造簽字是我混蛋,是我自私,我不敢告訴你真相,我怕你不肯走,怕你跟著我一起死!”
他一步步靠近,聲音嘶啞,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晚晚,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該用傷害你的方式去愛你,不該瞞著你這麽大的事。你打我、罵我都可以,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別推開我,我受不了……”
“保護我?” 蘇晚笑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滿臉悲涼,“陸沉淵,你所謂的保護,就是讓我以為你薄情寡義,讓我恨你三年,讓我在無數個夜裏哭著問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夠好?你所謂的保護,就是讓我帶著一身傷痕離開,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要這樣的保護!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能和你一起麵對!”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陸沉淵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從來沒有信過她。
他自以為是的深情,自以為是的擔當,說到底,是他的偏執,是他的獨斷,是他從未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從未給過她選擇的權利。
他以為推開她是救她,卻不知道,被最愛的人用最殘忍的方式拋棄,纔是最深的地獄。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蘇晚壓抑的哭聲,和陸沉淵沉重到極致的呼吸。
窗外的塞納河燈火璀璨,映照著屋內兩個破碎的人。前一刻還在憧憬婚禮、憧憬餘生,下一秒,就被三年前的舊傷,打得體無完膚。
蘇晚緩緩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陸沉淵,你讓我靜一靜。”
“晚晚……”
“出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陸沉淵看著她單薄而倔強的背影,心髒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渾身發冷。他不敢再逼她,隻能一步步後退,緩緩轉身,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一向挺拔的脊背,此刻彎得像一座被壓垮的山。
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牆上,骨節瞬間泛紅出血,可身體上的痛,遠遠不及心底萬分之一。
他追了她整整三年,賭過命,拚過一切,好不容易讓她放下心結,好不容易讓她重新接受他,好不容易觸碰到幸福的邊緣,卻因為自己當年犯下的錯,一夜回到原點。
甚至,比原點更糟。
他不怕她恨他,不怕她刁難他,不怕她對他冷漠,他最怕的,是她眼裏的光熄滅,是她對他徹底失望,是她再也不相信他的愛。
房間內,蘇晚蜷縮在沙發角落,把臉埋在膝蓋裏,哭得渾身發抖。
她不是不相信他的解釋,不是感受不到他這三年的真心。
她恨的是,他的愛太沉重,太霸道,太傷人。
她恨的是,自己明明已經原諒了他,明明已經重新愛上了他,明明已經準備好和他共度一生,卻還是被過去的傷口,刺得遍體鱗傷。
她愛他,可這份愛裏,摻著化不開的委屈和痛苦。
她想相信他,可心底的傷口,卻在不斷提醒她,這個男人,曾經給過她最致命的傷害。
情感在愛意和傷痛之間反複拉扯,衝突翻湧,讓她幾乎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陸沉淵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小心翼翼地傳進來:“晚晚,我給你煮了醒酒湯,放在門口,你多少喝一點…… 我不進去,我就在外麵守著你,你有任何事,隨時叫我。”
門外,沒有腳步聲離開。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守在門口,像一個被遺棄的大型犬,卑微而執著。
蘇晚蜷縮在沙發上,聽著門外那道無聲的陪伴,淚水流得更凶。
她知道,他是真的愛她。
她也知道,自己是真的放不下他。
可那份橫在兩人之間的舊傷,那份突如其來的背叛感,像一道鴻溝,讓她跨不過去,也躲不開。
愛意有多深,衝突就有多痛。
這場追妻之路,明明已經快要走到終點,卻在最甜蜜的時刻,迎來了最痛的一次決裂。
而門外的陸沉淵,緊緊攥著拳頭,眼底滿是偏執而堅定的光。
不管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罷,不管這道傷口有多深,他都不會再放手。
三年前他錯過了一次,這一次,就算賠上所有,就算被她一遍遍推開,他也要重新把她的心捂熱,重新把她娶回家。
他的追妻之路,還沒有結束。
就算痛,就算難,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