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樓下的庭院裡。
初夏的微風捲著初開的梔子花香,瀰漫在涼亭。
外頭的陽光不驕不躁,20°的氣溫十分宜人。
聽說蓉城一年四季如春,的確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秦老夫人枯瘦卻溫暖的手,緊緊裹住慕清辭那雙白淨細膩的手。
指腹摩挲著她腕間淺淺的骨節,臉上的皺紋都因慈祥舒展開來,像一幅被時光柔化的水墨畫。
雖然親緣鑑定報告恐怕明日纔會出結果。
可那份血脈相連的悸動,卻早已衝破理智的桎梏。
眼前這個女孩,眼神乾淨得像山澗初融的雪水,唇角的梨渦淺淺,笑起來時眼底會漾開細碎的光……
與婉柔年輕時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不是她丟失了十八年的卿卿,又能是誰呢?
而秦老夫人如今這副眉目和善的模樣,與方纔在客廳時判若兩人。
彼時她端坐主位,眼神冷冽如刀,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將陳媽和韓明珠的那些陰暗的小心思戳得粉碎,連空氣都因她的威壓凝滯。
而此刻,她望著慕清辭的目光,卻柔得能滴出水來,連聲音都放得極輕,怕驚擾了眼前失而復得的珍寶。
「卿卿……」她輕輕喚著那個在心底唸了千萬遍的名字,尾音微微發顫。
頓了許久,才哽咽著問出那句藏了二十多年的牽掛,「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慕清辭朝秦老夫人淺淺彎起唇角,梨渦裡盛著淡淡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我這些年,過得還好。」
輕飄飄的八個字,落在秦老夫人耳中,卻像千斤重的石頭,壓得她心口發緊。
這孩子分明受了那麼多苦,卻半句委屈都不肯吐露,隻想著叫他們安心。
秦老夫人望著她眼底那抹刻意壓下的酸澀,心裡的心疼與酸澀翻湧成潮,指尖攥著她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發顫。
她的卿卿,她那本該被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寶貝,怎麼就懂事得這麼惹人心疼啊。
她已經派人去打聽過她這些年的生活。
慕家的冷漠苛待,沈家的欺騙愚弄,還有那些明裡暗裡的磋磨……
樁樁件件,哪一件聽了不讓人剜心般的疼。
可她的卿卿倒好,半句怨言都冇有,內心向他們吐露半分自己所受的委屈。
不過是怕他們擔心罷了。
秦老夫人抬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角的紅意漸漸漫開,像暈染的硃砂,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可我聽說,那慕家和沈家,都苛待你……」
慕清辭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樣。
她的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瀾。
「都過去了,我也早已經放下了。」
她垂眸,看著自己腕間秦老夫人溫熱的指腹,聲音輕卻堅定。
「往後他們兩家如何,與我冇有任何關係了。」
「他們那麼欺負你,傷害你,你就不恨他們嗎?甚至連你的性命都不當回事……」
秦老夫人追問,語氣裡滿是不甘,眼中也浮上一層寒意與恨意。
慕清辭聞言,淺淺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卻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說不恨,好像挺虛偽的。」
她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鬱。
「我對他們的所作所為,自然是有一些恨的……」
怎麼會不恨呢?
從小到大,慕家的飯桌上,她永遠是那個被忽略的存在。
天冷了,冇有人為她添一件新衣。
生病了,也隻有她自己蜷縮在冰冷的小床上,硬扛著病痛。
高中開始,她就已經努力打工掙學費……
他們隻在慕子豪需要她獻血的時候,纔會對她有幾分好臉色。
這些冷漠與苛待,她尚且可以當作是年少無知時的磋磨。
可後來,慕家為了攀附權貴,竟三番五次想將她當作商品賣掉,換取他們慕家的榮華富貴。
他們眼裡隻有利益,哪裡有半分把她當作親人?更別提她的死活,她的幸福了。
直到前段時間,那場瀰漫的大火,差點將她燒成灰燼。
火焰那滾燙的溫度,舔舐著麵板的灼痛感……
濃煙嗆得她窒息的絕望,還有慕家人在門外那冷漠的議論聲,與想要燒死她的決心……
至今想起,她的後背還會滲出一層冷汗,心有餘悸。
那時,她對慕家的恨意,便達到了頂峰。
她恨不得他們去死。
恨不得他們往後一輩子都跌進泥潭裡,永無翻身之日,嚐遍她所受過的所有苦楚。
而沈家那些人……
不想便也就罷了,可一旦想起,心口就像堵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梗得她喘不過氣。
他們拿假結婚證欺騙她,愚弄她,欺負她。
做了沈光浩幾年的免費保姆,到頭來還要被背叛,諷刺,算計……
他們比起慕家的苛待與賣女求榮,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輕輕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糟心的過往甩出腦海。
「不過我現在的生活很好。」
慕清辭抬眸,眼底的陰霾儘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光。
她輕輕掙開秦老夫人的手,反握住她的手腕,語氣格外堅定。
「我也早已經跟他們劃清了界線。以前那些事,都過去了。人總要往前看,不能把自己困在過往的仇恨裡,耽誤了眼前的幸福,不是嗎?」
秦老夫人眼眶徹底紅了,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滴在慕清辭手背上,燙得她心頭一顫。
她為這孩子的懂事心疼,更被她的通透戳得肝腸寸斷。
她才二十四歲啊……
本該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被兄長護在身後,肆意撒嬌,無憂無慮的年紀。
怎麼就通透得像是歷經了半生風雨,把所有的苦楚都嚼碎了嚥進肚子裡,隻把平和與淡然留給旁人?
秦老夫人緊緊將慕清辭擁入懷中。
枯瘦的手臂輕輕拍著她的纖薄的後背,彷彿要將這十八年的虧欠,都化作此刻的溫暖,儘數彌補給她。
「苦了我的卿卿了,苦了我的乖孫女……」
她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聲音裡滿是無儘的疼惜與自責。
「是秦家對不起你,是外公和外婆來晚了,讓你這些年受了這麼多的罪……」
懷抱裡的女孩身形纖細,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過,卻依舊頑強生長的翠竹。她輕輕拍著秦老夫人的背,聲音依舊溫柔,帶著安撫的力量:「外婆,不苦的。現在您來了,我就有家人了,以後再也不會苦了。」
這話聽在秦老夫人耳中,卻更讓她心如刀絞。
是啊……
以後有她和老頭子在,有整個秦家在,誰也別想再讓她的卿卿受半分委屈。
慕家如今已經徹底垮了,好似狼狽的逃往緬國去了。
雖然還活著,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而沈家……
嗬!
蓉城首富是嗎?
秦老夫人擁著慕清辭的手驟然收緊,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那些欠了她卿卿的,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要讓那些欺負過她乖孫女兒的人,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