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昊沒敢抬頭,隻是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手裏無意識地摳著桌布邊緣。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突兀地響起。
沈白放下碗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刮過吳曉婷那張沾沾自喜的臉。
“升職加薪?如果不算年終獎,你現在的稅後月薪頂天也就兩萬吧?”
吳曉婷一愣,沒想到沈白會突然算起賬來,下意識地點頭。
“除去每個月的房貸八千,給你媽的贍養費五千,這還沒算你那堆化妝品和備孕營養品的開銷,更別提水電物業和人情往來。”
沈白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吳曉婷的神經上,語氣冰冷。
“滿打滿算,你手裏能剩下的流動資金不過兩三千。一旦懷孕休產假,隻能拿基礎工資,那時候房貸怎麽還?孩子奶粉錢哪裏來?靠你們那點可憐的存款坐吃山空嗎?”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吳曉婷漸漸慘白的臉色,一字一頓。
“兩三千塊錢,養活兩個人加一個孩子?吳曉婷,你哪來的底氣說這種話?這就是你所謂的養得起?”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吳曉婷張著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氣瞬間癟了下去。
她沒想到,沈白竟然把自己這點老底掀得幹幹淨淨,還是當著她媽和孫昊的麵。
老太太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碗碟一陣亂顫。
她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漲紅,指著沈白的鼻子哆嗦個不停。
“姓沈的!你怎麽說話呢?這是我們家務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在這兒指手畫腳嗎?真是給你臉了!”
沈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穩穩坐在椅子上,目光冷漠。
“我有說錯一個字嗎?”
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徹底點燃了老太太心裏的火藥桶。
想起剛才女兒讓自己忍氣吞聲,再看看眼前這個軟飯男居然敢反客為主教訓起她們母女,新仇舊恨一股腦湧上心頭。
“呸!你個不要臉的小白臉!”
老太太徹底撕破了臉皮,唾沫星子橫飛。
“裝什麽大尾巴狼?你自己不也是靠女人養著的貨色嗎?怎麽,吃軟飯吃出優越感來了?”
“媽……”孫昊驚恐地想要去拉老太太的袖子。
“滾一邊去!”
老太太一把甩開孫昊,惡狠狠地盯著沈白,眼神怨毒。
“真以為自己是什麽人物了?離了明家大小姐,你算個什麽東西?也就是個廢物點心,甚至連孫昊都不如,就是個沒人要的垃圾!”
在那尖酸刻薄的辱罵聲還在空氣中迴蕩時,沈白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麵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滋啦聲,瞬間蓋過了老太太的叫囂。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對母女,眼底一片冰寒。
“罵夠了沒有?”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壓。
老太太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一愣,隨即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你什麽態度?啊?跑到我們家來撒野,還敢給我甩臉子?”
她轉頭把矛頭對準了一旁沉默的孫昊,手指恨不得戳到女婿的腦門上。
“孫昊!你就在那兒看著?這外人指著你丈母孃鼻子罵,你連個屁都不放?你那胳膊肘是往外拐的嗎?還是說你也覺得我這把老骨頭礙眼,想跟著這廢物一起造反?”
孫昊此時緊咬著牙關,腮幫子鼓起,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吳曉婷見狀,眉頭緊蹙,不耐煩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孫昊,你那是什表情?媽年紀大了,你就不能包容一下?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容易嗎?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
“她就是這個暴脾氣,刀子嘴豆腐心,你做晚輩的忍忍不就過去了?非要搞得大家都下不來台?”
又是這一套。
又是這種理直氣壯的道德綁架。
孫昊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夠了。”
孫昊低吼一聲,猛地起身,甚至沒看妻子和嶽母一眼,一把拽住沈白的胳膊。
“沈哥,我們走。”
力道之大,捏得沈白生疼。
還沒等那母女倆反應過來,孫昊已經拉著沈白衝向門口。
身後立刻傳來了老太太尖利的咒罵。
“反了!真是反了!孫昊你個白眼狼,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迴來。”
吳曉婷也慌了神,尖著嗓子追問。
“孫昊!你幹什麽去?飯還沒吃完呢,你給我站住!”
孫昊充耳不聞,腳下的步子邁得飛快,根本不顧身後人的叫喊。
直到衝下樓,站在昏黃的路燈下,那喧囂的吵鬧聲才被隔絕在厚重的水泥牆後。
孫昊鬆開手,背靠著粗糙的牆壁,從兜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手抖了好幾下才點燃。
火星明滅,照亮了他那張頹喪的臉。
“沈哥……對不住。”
煙霧吐出,聲音沙啞得厲害,“本來想請你吃頓好的,讓你看笑話了。”
沈白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發小,如今被生活壓彎了脊梁,心裏五味雜陳。
“孫昊,離了吧。”
沈白沒有拐彎抹角,目光直視著對方的眼睛,“這家人就是吸血鬼,吳曉婷根本不把你當人看。你留在這個家裏,遲早會被榨幹最後一滴血。”
孫昊夾煙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沈哥,你不懂。我……我還是愛曉婷的。當初追她,我廢了半條命。她其實心不壞,就是耳根子軟,聽她媽的話。”
“那個老太婆……唉,脾氣是差了點,畢竟是長輩,忍忍就過去了,日子還得過不是?”
忍?
沈白想到了自己這三年。
忍耐換來的從來不是理解,而是變本加厲的踐踏。
但他看著孫昊那副認命的模樣,到了嘴邊的勸誡又嚥了迴去。
有些人,不撞南牆不迴頭,甚至撞得頭破血流,也還要在廢墟裏找那點虛幻的溫存。
沈白從懷裏摸出一張銀行卡,塞進孫昊手裏。
“這裏麵有點錢,不多,密碼是你生日。拿去應急,別讓那母女倆知道。”
孫昊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把卡推了迴來。
“不行!沈哥,你還在跟嫂子鬧離婚,這錢我不能要!你拿著,對自己好點,別總委屈自己。”
不管沈白怎麽塞,孫昊死活不肯收,那雙通紅的眼睛裏透著最後的一點倔強。
沈白輕歎一口氣,收迴了卡。
“行,真有邁不過去的坎,隨時找我。”
“嗯,沈哥你慢走。”
兩人在路燈下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