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婉秋背對著沈白,身形單薄,靠在窗台上,手裏捏著一張化驗單,聲音疲憊。
“媽,這事不急。”
“不急?怎麽不急!”
張蘭聲音驟然拔高,言語間滿是不滿。
“少安那孩子多好啊,人長得帥,又有本事,還是顧家唯一的繼承人。人家為了等你,硬是單身了三年!這份深情厚誼,你上哪兒找去?”
沈白站在陰影裏,嘴角勾起自嘲的冷弧。
深情?
那是深不見底的算計吧。
可惜,明家母女似乎都很吃這一套。
“你聽媽的。”
張蘭語氣放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趕緊跟那個姓沈的離了,讓他淨身出戶!趁著年輕,趕緊跟少安把婚結了,生個大胖小子。到時候明家顧家強強聯手,這江城還不都是你們的天下?”
沈白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他在等。
等明婉秋的反駁。
哪怕隻有一句,哪怕是替他說半句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良久。
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愛了多年的女人,低下頭,長發遮住了側臉。
從鼻腔裏發出了極輕、卻極清晰的一聲。
“嗯。”
“太好了!”
張蘭喜上眉梢,那雙三角眼瞬間笑成了一條縫,之前臉上的晦氣一掃而空。
她伸手想去拉明婉秋的手,卻被對方側身避開,也不惱,隻當是女兒害羞。
“你總算是開竅了!媽就知道,我女兒怎麽可能在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少安纔是你的良配,等以後你就明白了,媽這都是為了你好。”
明婉秋麵無表情,甚至有些厭煩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您先迴去休息吧,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
“好好好,媽不打擾你,你忙你的,記得多和少安聯係啊!”
張蘭得到了滿意的答複,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肢走了,連背影都透著股小人得誌的歡快。
走廊盡頭的陰影裏,沈白轉身,腳步有些虛浮。
那一刻,心裏的某個角落,徹底塌了。
洗手間內,冰冷的水流嘩嘩作響。
沈白雙手撐在大理石台麵上,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卻壓不住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絞痛。
鏡子裏的人,麵色慘白,眼底全是紅血絲。
孩子?
沈白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露出自嘲的笑意。
多麽荒謬。
這三年,明婉秋迴別墅的次數屈指可數,就算迴來,不是冷戰就是爭吵,兩人分房睡的時間比說話的時間都多。
那是豪門明總,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他沈白連碰一下都要看人臉色的軟飯男,拿什麽去生孩子?
靠意念嗎?
“呼……”
他長吐出一口濁氣,胡亂擦了把臉,強撐著身子走出醫院。
夜風很冷,吹得衣擺獵獵作響。
醫院大門口,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早已停在那裏。
沈白剛走下台階,後座的車窗便緩緩降下,露出了明婉秋那張精緻卻冷漠的臉。
“上車。”
簡短的兩個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白像是沒聽見,目不斜視,徑直朝馬路對麵走去,那裏好打車。
身後傳來車門滑開的聲響,緊接著是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
“沈白!”
手腕被人一把拽住,力道大得驚人。
明婉秋幾步追上來,死死扣著他的手腕,眼中怒火中燒。
“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剛纔在爺爺麵前演的一出苦肉計還不夠嗎?現在又要演給誰看?”
沈白停下腳步,胃部的痙攣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試圖甩開明婉秋的手,聲音虛弱卻堅定。
“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必須跟我迴去把話說清楚!”
明婉秋用力一扯。
沈白本就是強弩之末,腳下一個踉蹌,身形不穩地朝後倒去。
慣性帶著明婉秋也失去了平衡。
“小心!”
電光火石間,沈白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了明婉秋的後腦勺,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哪怕這一刻他恨透了這個女人。
兩人重重地摔進寬敞的車後座。
“唔!”
一聲悶哼。
沈白充當了肉墊,後背撞在真皮座椅的硬骨架上,更糟糕的是,明婉秋的膝蓋不偏不倚,正好頂在了他痙攣發作的胃部。
劇痛瞬間炸開,沈白整個人蜷縮起來,冷汗如瀑布般湧出,一張臉瞬間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明婉秋驚魂未定,從沈白懷裏撐起身子,剛想發火,卻看到身下男人痛苦扭曲的表情,心頭莫名一顫。
但很快,那層名為尊嚴的硬殼又將她包裹起來。
“開車!迴明家別墅!”
她迅速關上車門,對著駕駛座的李月厲聲吩咐。
車子啟動,平穩地滑入夜色。
沈白死死按著胃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在座椅角落裏縮成一團,呼吸急促而破碎。
“……放我下去。”
“休想。”
明婉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坐直身子整理著有些淩亂的衣領。
“你是明家的贅婿,隻要我不點頭,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明家。”
沈白閉上眼,不再掙紮。
沒力氣了。
也沒必要了。
既然她想互相折磨,那就隨她吧,反正也隻剩最後這一晚了。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明婉秋偏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餘光卻不受控製地一次次飄向角落裏的那個男人。
他好像更瘦了。
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沈家少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單薄了?
甚至剛才倒下的一瞬間,他護著自己的懷抱,竟讓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心安。
不知過了多久,沈白似乎緩過了一口氣。
他慢慢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嚮明婉秋,眼神平靜。
“明婉秋。”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
“既然這麽不想看到我,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吧。早點把手續辦了,對你,對顧少安,都好。”
明婉秋猛地轉過頭,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些許煩躁。
“我沒空。”
“那就後天。”
“以後都沒空!”
明婉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莫名的火氣。
“公司最近有個幾十億的專案要談,我很忙,沒時間陪你玩這種離婚的把戲。你想離?排隊等著吧!”
沈白皺眉,剛想反駁。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僵局。
聲音是從前排李月那裏傳來的,是明婉秋的工作手機。
“誰打來的?”明婉秋語氣不善。
李月看了一眼螢幕,神色有些古怪,小心翼翼地迴頭。
“明總,是……是景秀別墅那邊打來的。”
景秀別墅?
這四個字,在狹窄的車廂內炸響。
沈白原本淡漠的神情瞬間凝固。
瞳孔猛地收縮,腦海深處彷彿有什麽東西被狠狠撕扯了一下,尖銳的刺痛感瞬間席捲了整個大腦,甚至蓋過了胃部的疼痛。
那個地方……
塵封的記憶碎片帶著血腥氣,開始在腦海中瘋狂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