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結束通話後的盲音,像尖銳的電流鑽進李月的耳膜。
她僵在駕駛座上,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腦子裏全是沈白那句冷漠至極的嘲弄。
不是醫生,也不是退燒藥。
這還是那個為了明總隨叫隨到、哪怕半夜兩點也會熬好薑湯送來的沈白嗎?
“誰準你給他打電話的?”
後座傳來一聲虛弱卻冰冷的質問。
李月脊背一寒,慌忙迴頭。
明婉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原本精緻冷豔的麵容此刻燒得緋紅,眼神卻冰冷至極,死死盯著她手裏的電話。
“明總,我……”
李月張口結舌,想解釋卻被明婉秋厲聲打斷。
“去明家的私人醫院。”
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剛才那個脆弱到昏迷的女人隻是錯覺。
李月不敢多嘴,一腳油門踩到底。
……
私人醫院頂層,vip特護區。
幾粒退燒藥吞下去,明婉秋靠在床頭,那股幾乎將她燒穿的高熱勉強壓下去幾分。
還沒等她理清思緒,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驚呼。
“快!把除顫儀備好!”
“老爺子這是摔哪了?”
爺爺?
明婉秋瞳孔驟縮,顧不得手背上還紮著留置針,一把拔掉,跌跌撞撞衝出病房。
隔壁套房門口,明家那幫平時難得一見的親戚此刻倒是聚得整整齊齊。
病床上,明震東臉色灰敗,左腿打了石膏,正閉目養神,看起來除了虛弱並無大礙。
明婉秋鬆了一口氣,剛要進去,就聽見一聲尖刻的抱怨。
“哎喲,爸這大晚上的折騰什麽呀?”
說話的是個穿金戴銀的中年婦女,明婉秋的母親,張蘭。
她嫌棄地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撇著嘴翻了個白眼。
“走路不長眼摔了一跤,叫醫生不就行了?非得把我們要死要活地全叫來,明天還得去美容院呢,熬夜可是女人的大忌。”
“媽!”
明婉秋皺眉,低聲喝止。
張蘭非但沒收斂,反而更來勁了,那雙三角眼吊著,刻薄勁兒全寫在臉上。
“喊什麽喊?我說錯了嗎?家裏養那麽多傭人是吃幹飯的?有什麽事讓他們伺候著不就行了,我們來了能當藥吃還是能當柺杖使?”
“吱呀——”
厚重的實木門再次被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黑風衣,白襯衫,衣領微敞,露出的鎖骨處泛著不正常的蒼白,正是沈白。
屋內原本嘈雜的空氣瞬間凝固。
幾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有詫異,有鄙夷,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戲的戲謔。
張蘭那張臉瞬間拉得比馬臉還長,尖著嗓子就叫開了。
“你怎麽來了?”
她像是看到了什麽髒東西,揮舞著帕子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臉晦氣。
“我們要談的是明家的家事,你跑來湊什麽熱鬧?怎麽,聞著味兒來分遺產啊?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顯然,張蘭從沒有把沈白當作過自家人。
沈白連眼皮都沒抬,徑直走向病床,彷彿這屋子裏隻有床上的老人是活物。
“是我叫他來的。”
明震東猛地睜開眼,中氣雖然不足,威壓卻在。
老爺子撐著床沿坐直身子,目光如炬地掃過張蘭那張刻薄的臉。
“怎麽,我要見誰,還得經過你張蘭的批準?你有意見?”
張蘭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粉底都遮不住那一陣紅一陣白。
她訕訕地扯了扯嘴角,陰陽怪氣地嘀咕。
“爸,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怕您被有些人騙了嗎?咱們這一大家子孝子賢孫在這兒守著還不夠?非要把這無關緊要的喪門星叫來,看著就堵心。”
“夠了!”
明震東猛地一拍床頭櫃,震得上麵的水杯嗡嗡作響。
“都給我滾出去!沈白留下,我有話跟他說。”
張蘭還要張嘴,被明婉秋冷冷的一眼瞪了迴去。
眾人魚貫而出,經過沈白身邊時,或是撞一下他的肩膀,或是發出幾聲輕蔑的嗤笑。
沈白站在原地,身形如鬆,神色淡漠。
隻有他自己知道,胃部那陣痙攣般的抽痛正一**襲來,冷汗早就浸濕了後背的襯衫。
昨夜急火攻心加上空腹飲酒的後遺症,還沒好利索。
“爺爺,您別動氣。”
等人走光了,沈白才上前一步,熟練地倒了一杯溫水,試好水溫遞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毛病。
明震東接過水杯,卻沒喝,反而一把抓住了沈白的手腕。
老人的手掌枯瘦有力,帶著顫抖。
“小白啊,別往心裏去,張蘭那張嘴就是噴糞的。”
沈白垂眸,看著那隻枯瘦的手,沒說話。
往心裏去?
這三年來,比這更難聽的話聽了沒有一萬句也有八千句,心早就結了繭,紮不透了。
“爺爺知道你受委屈了。”
明震東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帶著幾分懇求。
“婉秋那孩子,性子倔,又要強,但她心眼不壞。你們倆……唉,最好能抓緊要個孩子。”
沈白倒水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孩子?
多麽諷刺的詞匯。
他們就要去換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了,哪裏來的孩子?
見沈白沉默不語,明震東心裏咯噔一下。
這孩子,心寒了。
老爺子也是人精,知道逼不得,況且他也注意到了沈白慘白的臉色和額角細密的冷汗。
“罷了,罷了。”
明震東擺擺手,鬆開了他的手腕,語氣疲憊。
“我看你也還沒養好,臉色這麽差,先迴去休息吧。不管怎麽說,隻要我老頭子還在一天,明家就沒人敢把你趕出去。”
沈白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刺激老人。
“您保重。”
他低聲囑咐了一句,轉身朝門口走去。
剛拉開房門,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窗戶邊,兩道熟悉的身影讓他腳下一頓。
是張蘭和明婉秋。
深夜的醫院走廊空曠寂靜,那刺耳的聲音順著迴音壁,清晰地鑽進沈白的耳朵。
“你說說你,肚子怎麽就這麽不爭氣?”
張蘭伸出手指,恨鐵不成鋼地戳著明婉秋的腦門。
“這都三年了!就算是隻母雞也該下蛋了!你就這麽拖著?那個廢物占著茅坑不拉屎,你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