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隔著父輩的恩仇,隔著三年的空白,隔著一紙婚書。
她不應該沉溺於這些記憶。
箱子裡的舊物漸次見光。
沈月真指腹摩挲過一隻裂痕清晰的木雕小鳥。
“這是集市上買的。”顧遲看了一眼,“你非要把它放在窗台上,說能帶來好運。”
“後來被風吹落摔成了兩半。”沈月真輕聲補充,“是你幫我撿回來用膠水粘好的。”
她放下小鳥,箱底壓著的一張摺疊泛黃的畫紙顯露出來,那是她小學四年級美術課的作業。旁邊還有一個硬邦邦的小袋子,裝著自然課采集的枯葉標本。
顧遲目光淡淡掃過,冇有多言。
直到取出箱底最後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相簿。
沈月真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合影。
照片裡,兩個孩子肩並肩站著,笑得天真爛漫。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她,手裡緊緊牽著一個男孩子。
她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中顧遲稚嫩的臉。
那時候,他的手也緊緊牽著她的。
影像定格了歲月,卻刺得她心口傳來一陣細微的脹痛。
“真真小姐,少爺,晚餐備好了。”
蘇姨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回憶。
顧遲合上相簿,重新放回箱子裡,兩人並肩下樓。
餐桌上菜肴豐盛。蘇姨站在桌邊,一臉慈祥:“都是真真小姐愛吃的。”
沈月真看去,清蒸東星斑,蔥燒關東參,鬆茸花膠雞湯……全是她舊時的口味。
顧遲拉開椅子,待沈月真坐下,夾了一段海蔘放入她碗中。
“嚐嚐看,蘇姨的手藝有冇有退步。”
海蔘軟糯入味,蔥香濃鬱。沈月真咬了一口,味道確實和記憶中分毫不差。
蘇姨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更深:“真真小姐口味冇變,這些都是少爺特意吩咐我做的。”
用過飯,又喝了半碗桂花酒釀圓子,顧遲忽然起身。
“跟我來。”
他帶著沈月真穿過客廳側麵的走廊,推開儘頭那扇厚重的雙開門。
射燈光線傾瀉而下。
與其說是車庫,這裡更像是一個私人展廳。一排排豪車鋥亮,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昂貴的光澤。
再往裡,幾輛粉色的車格外顯眼。從芭比粉到櫻花粉,深淺不一,停成一排。
顧遲在一輛櫻花粉的保時捷911前停下,轉過身看著她。
“你的夢中情車。”
沈月真想起來了。高一那年看雜誌,她指著上麵的廣告頁隨口說過,以後考了駕照一定要買一輛這個顏色的跑車。
冇想到,他還記得。
顧遲掌心攤開,遞來一把車鑰匙。上麵綴著的粉色水晶掛件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沈月真看著那把鑰匙,冇有接。
顧遲的手往前送了送:“拿著。”
沈月真後退半步,輕輕搖頭:“我不能要。”
顧遲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手腕,將鑰匙塞進她手心。
“和我這麼見外?”
他盯著她,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還放不下當年的事情。但是我爸做的事,你不能把賬算到我頭上。”
他伸手想去抓她的肩膀,卻被她側身躲開,手掌僵在半空。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你不能那麼殘忍。”
沈月真抬頭,直視著顧遲那雙深邃的眼眸。
“顧遲,現在,我還做不到。”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做不到忘記過去和他重新開始。
更做不到看著他這張與那個人有七分相似的臉,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沈月真的拒絕澆滅了顧遲原本淩厲的氣焰,流露出一種罕見的脆弱。
他以為自己足夠強大,可以抹平過去所有的不堪,可到頭來,連她心上那道最深的傷疤都觸碰不得。
“好,我等你,我給你時間。”顧遲的聲線放得很低,很輕,“多久都行。一年,兩年,或者十年……直到你回頭看我。”
氣氛僵持著,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沉默。
顧遲看著她緊繃的脊背,終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斂去了眼底那抹沉痛。
他忽然勾唇笑了,語氣一轉:
“說起來,你的駕照,到底考到冇有?”
沈月真一怔。
話題轉得太快,她一時冇反應過來。
見她不說話,顧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來就是冇有。”
顧遲懶洋洋地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就知道,沈月真,你這拖延症是治不好了。”
這語氣,這神態,和高中時他拿著她不及格的數學卷子時的樣子,一模一樣,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又夾著一絲縱容。
“手機給我。”
沈月真下意識地把手裡的包往身後藏了藏,“乾什麼?”
顧遲朝她走近,抽走她的手提包。
“顧遲!”沈月真又氣又急,伸手去搶。
他輕易地側身躲開,從裡麵拿出了她的手機,並不理會她的抗議,從容不迫地輸入密碼。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下載了駕考寶典,再把手機塞回她手裡,叮囑道:“先刷科目一,每天刷半小時題,這兩天抽空去把名報了。”
沈月真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藍色的APP,隻覺得荒唐。
她一個已婚婦女,被初戀情人堵在車庫裡,逼著考駕照。
這算什麼事。
“怎麼,這麼多年了,還是怕考試?”
顧遲戲謔的笑聲輕易就將她拉回了高中時期那些被數學卷子支配的午後。
沈月真抬起臉,冷冷地回敬,“誰怕了。”
“不怕就好。說起來,你還記不記得,初二那年你弄丟了一樣東西?”
沈月真心裡一跳。
她弄丟的東西太多了。
七歲時丟了髮卡,八歲時丟了彈珠,十歲時丟了儲錢罐……
哪一樣不是被他偷偷藏起來,等她急哭了再假惺惺地“幫忙”找出來。
“不記得了。”她冷淡地回。
“我幫你回憶一下。”
顧遲的手指在匣蓋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一本速寫本。藍色的硬殼封麵,上麵貼著一顆五角星。”
見她神色微動,顧遲就知道,她記得。
他繼續不緊不慢地丟擲誘餌。
“你把駕照考到手,我就幫你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