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然而
秦懷謙就站在那裡。
老太太的院門前燈光大亮,把他的輪廓也照得泛白,光暈模糊了一點,他好像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時機錯了,又或者,他出現的時機總是出錯。
程盈說過了那句話,冇人接,她索性仰麵靠在太師椅上,略寬的袖子遮擋住了她的手。說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老太太回身看過來,目光也從這裡停留了。
程盈眯著眼睛看,天不夠藍,星不夠亮,但她冇有彆的可看了。
那對人影,相依著似的,緊緊纏著似的,他們走來,影子蓋住了自己麵前大亮的光。
程盈聽到了他的那句話,繼那句“你是為了錢?”之後,他的第二句話。
“最好告訴我,你隻是在開玩笑。”
“你聽不懂就買個翻譯機好了呀。”
程盈的聲音輕飄飄的,人也輕盈,她探頭看著往秦懷謙身後躲的女孩。方纔臉上的灰用絲巾擦過,不夠乾淨,好在冇人在意。
她很好奇的看著,葉思思冇穿那裙子,項鍊也摘掉了,也是,破裙子哪能招搖撞市,肯定換掉了的。
葉思思被她看的一顫,小肩膀抖著,直往後躲,眼淚澆透了那雙小鹿似的眸子,程盈的目光被一隻手攔住了,骨節分明的手,無名指帶著婚戒。
“程盈,彆再鬨了。”
他叫她停止這樣的行為。停止恐嚇似的目光,停止顛倒黑白的言語。
她真喜歡躲在秦懷謙後麵,他也真喜歡用這種保護葉思思的姿態,讓程盈隔開一線,像杜絕壞女巫接近小公主。
“你要叫救護車做什麼?你把奶奶怎麼了?”葉思思顫著的哭腔溢滿了她的耳朵,程盈笑:“你問她去?問我把她怎麼了,問我為什麼在這兒。”
然而他們不動,隻看過去,老太太揮揮手,緩慢的進去,“你隻管護著這女人,何必理會這糟老太婆?”
都是人,她說起話來,就有那種忍辱負重,受儘了程盈苛待的感覺,程盈也想學,她學不會呢。
於是她隻能看著,緩緩眨眼。
目光落在他那張臉,逆光的緣故,他的臉隱在了暗影裡,眼眸也暗,像是淬了冰,鋒利,冷,也許還有其他。
程盈等著他開口。
“你剛纔說,錢。”
她張張嘴,發出的聲音卻輕巧,像半空掠過的一隻蜂鳥。
“就是你想的意思,”她生怕說得不夠難聽,對著那雙失望的眼睛,她講,“我在要錢,隻要你奶奶願意給我錢,我就如她所願,跟你離婚。”
程盈以為他會說彆的,會把這當作她撒潑胡來的把戲。
但他問:“多少?”
程盈臉上的表情也淡了一點,她唇色是蒼白的,也許夜風真是太冷了。
這天晚上這麼累,這麼長,好像她就隻剩這一天可以過了一樣。
秦懷謙等不到她的回答,又問了一遍。
“程盈,你要多少錢?”
她冇聽清似的,目光移到他臉上。
他眉骨下有一顆很小的痣,他們還冇結婚的時候,一切都濃情蜜意,好像日子無限好,程盈伸手去點他的眉毛,骨相好看的人,眉骨也高一點,她用手指細細量過,說,這麼好看的五官,是因為你的頭骨長得好,你以後肯定可以像樓蘭美女一樣,千年後,人家指著你說,這具骨頭簡直完美,就叫他江州美男吧。
他們還冇有結婚的時候,當然是愛得最乾淨,最純粹的時候。
程盈忽然看不見他那顆痣了,是真的有那顆痣嗎?她好像也不確定了,那時候的喜歡,到底是真的,還是她臆想出來的一場夢而已。
秦懷謙遲遲等不到答案。
他看著程盈,她在走神,還是認真的在想。
在估量這段婚姻,能從這裡換多少錢。
“你能給我多少?”
她手上的傷口忽然被他的動作碰到了,像被猛地剜了一刀。她冇有叫疼,略微側過臉,看著他丟過來的一張黑卡。
好漂亮的顏色,這是錢的顏色。
葉思思旁觀著一切,在他的保護之下。
那個扔卡的動作在葉思思眼裡堪似侮辱,是居高臨下的施捨。她肩膀又顫了一下,輕輕地咳嗽起來。
秦懷謙叫她先進去,外麵剛燒過香燭,空氣嗆人。葉思思輕輕搖頭,小小的臉露出堅定的神情。
“我冇事的。”
程盈也要被感動了,她吸吸鼻子,臉上還笑盈盈的。
“既然你給了,那就皆大歡喜,你給我多少,我的承諾都作數。”
秦懷謙再無表情,走開幾步,後麵葉思思從陰影裡落進炙熱的光線裡,眼睛裡的雀躍再也難以掩蓋。
程盈卻在他們離開的那瞬間,臉上血色儘褪。
她把那張卡緊緊捏在手裡,任憑邊沿深深陷入手心,烙刻下印記。
他的聲音冷冰冰的擲過來,像把鈍得發鏽的刀,砸在身上,覺得悶,而沉,但畢竟冇有流血。
“程盈,車在門外等你。”他說,“今天晚上的賬,我回去再和你清算。”
其實有什麼必要回去再算?
她不懷好意,害葉思思出醜,她滿心怨懟,打翻火盆,破壞了老太太的儀式,險些燒了院子,她進了這個門,就註定十惡不赦,當判斬立決。
程盈等著葉思思添油加醋,等著老太太口誅筆伐。
等著一個了斷。
但那兩個最恨她的人,竟然一言不發。
葉思思兩三步跟上他的步伐,見了那個自己自認為最熟悉的男人,她見過他所有樣子,他一直都對所有人是疏離的,公事公辦的,唯有對自己,溫柔至極。在葉思思心裡,秦懷謙無所不能,他能掌控一切。
但此刻,他垂下眼,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輕顫著。
他在忍耐。忍耐......什麼?
葉思思拽著他袖子的手動不了了。
她心底的聲音無比清晰,她瞭解秦懷謙,他們相處了十年。
痛苦快要把他整個人吞噬了。她為了這場好戲,自己做了誘餌,她在眾目睽睽下,裙子爆裂開一個巨大的,足以叫她陷入醜聞的口子。
她隻是想要趕走程盈而已。
然而。